一位高中语文教师,在荒野和溶洞里治愈哀伤

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野溶洞,四周铺满苔藓,地上散落层层枯叶。洞口不大,里面漆黑。赵艳华打开背包,掏出手电筒走在前面,我尾随其后。她说,要带我去洞里“看时间”。

赵艳华是广州六中的高中语文老师,现在连州支教。学生叫她“老赵”,或者“鸟人”——只听声音,她就知道田野里飞过的是红耳鹎、三宝鸟还是黄腹山鹪莺。她还是陪伴丈夫走完最后7年的妻子。那7年里,被痛苦和焦虑憋得受不了时,赵艳华就独自去荒野和山林,疾走、望云、观鸟、看树。

丈夫去世5年后,那段经历被她写在新书《四十六岁,大雪》里。

5月底的一天,我从上海飞到广州,又沿着喀斯特地貌中的环山公路,坐大巴绕了5个多小时,来到连州。见面后,她说不想多谈过去了,“永远被定义为一个丧偶者,太狭隘”。她不再觉得自己经历了命运的锤击,“谁家没有死亡?命运本身没有打你,只是该来的东西来了”。

尤其是去年,跨进50岁后,赵艳华更加意识到,应该从妻子、母亲、老师的身份中剥离出来,“还原自己”。她的写作也随之转型,从“死亡写作”,变为“生命写作”。她更想和我聊聊她的新感受——比如这个野溶洞,她很想弄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对它那么着迷。

人像叶子,干了就走了

上完课,匆匆吃过午饭,赵艳华背好书包、戴上防晒帽,头顶粤北山区的炙热,骑着电动车,载着我赶往距离学校五六公里的龙咀村小溪冲。下午4点观鸟社团还有活动,她得掐着时间“探险”。

穿过芭蕉丛、竹林、玉米地,蹚过被小暗河淹没的石板窄桥,再走一段羊肠山道,一个野溶洞出现在眼前。连州这样的洞很多,除了几个大型溶洞被开发成景点,大多散落乡间,无人问津。今年春天,赵艳华才听说学校附近也有,探洞的好奇心开始涌动。

一靠近洞口,就感到阵阵清凉。这个山洞她已来过三次,这是第四次。

赵艳华在自然里长大,老家河南平原的冬天,麦田深处有成群的大雁。爸爸和她一走近,大雁就轰一下腾空而起,不久又落在远处的空地。后来,她到广东读书、工作,留在岭南这个“仿佛永远长青的地方”。孩子读小学时,她陪他去公园参加观鸟亲子活动,结果自己入了迷,“一个平行世界被打开了”。她开始能认出黄胸鹀、黑翅鸢、白鹡鸰,也学会了根据叫声识别出不少种类。

这个平行世界,后来成了她的避难所。

2014年底,丈夫查出重疾。她在《四十六岁,大雪》里回忆,当时调动所有关系,为治疗托人、求告。一打电话就心跳加速,一想到某种结果就肠胃痉挛。努力过后,除了等待,只剩焦虑和恐惧。有一天,她实在憋不住,沿着小区附近一条无人经过的臭水河乱走。那里水脏,地湿,雾气弥漫,有很多杂树。走了一会儿,她就没心情再继续。正想回头,却听到杂树林里传来一声鸟叫,带着她很久没能感受到的浓烈的喜悦和热烈。她听出来了,那是鹊鸲在求偶。那声鸟叫简直可以用“勾魂摄魄”来形容。人间再伤心,春天还是会回来。

苦等一番后,丈夫做了手术。那年春节,他陪她去云南观鸟。在大理古城的客栈里,她得知一起观鸟的师姐在给女儿送饭途中遇到车祸,“人一下就没了”。想着师姐,想着丈夫的病情,赵艳华一夜未眠,苍山的风也咆哮了一整夜。

丈夫去世前一天中午,有学生跑来找她,说学校树下掉了一只鸟。她赶过去,是一只暗绿绣眼鸟从鸟巢跌落,摔在地上。看到有人来,它惊恐地扑腾翅膀,却飞不起来。她心里一惊。

第二天早上,丈夫就走了,像她有一次在公园里看到的乌桕树落叶,水分干了,自然掉落。“前一天晚上还在自己洗澡,自己洗内衣,一个晚上就是永别。”时间把他永远留在了2021年。

山洞里的60秒

洞口就在眼前。赵艳华打开强光手电筒,光柱扫进黑暗里。

“破碎。”进洞前,她指着洞口左侧的山体让我看。两块巨大的山石间,是一道约手掌宽的碎石夹缝带,巨石上还有很多细密的溶蚀风化坑。她把这形容为“大山的骨骼在融化”,上万年后,它将变成厚厚的土。“所以,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呀!”

进洞七八米后,山肚骤窄,我们完全被黑暗包围。到连州的当天晚上,我们也有类似的经历。她带我去教师公寓对面的田野看一棵百年老树。夜色中,她用手电筒照着老树,讲树上的各种生物,然后提议:“我把电筒关掉,体验一下。”一轮圆月贴在夜幕上,晚风拂来,蝉、蟋蟀和螽斯等鸣虫在田野里大合唱。借着月光,我看到老树树干矮壮,树冠横阔,觉得很浪漫。

身材中等偏瘦的赵艳华说,其实自己有幽闭恐惧症,进山洞会感到窒息。20岁出头时,有一次登开封铁塔,越往上走越窄,那种担心被束缚的恐惧很多年都挥之不去。说这话的时候,她脚步没停。然后忽然站住,啪,关掉了手电筒。顿时,我眼前仿佛垂下一片黑色巨幕。

“你怕不怕?”她小声问,声音在洞里回荡。我完全没想到,她会在野山洞里关掉手电筒。不过我不怕,因为瞬间本能回头时,我看到洞口就在后面,只是缩得大概有六分之一,仍在往里透着光亮。

她没说什么。几秒钟后,打开手电筒,我们继续往前走。啪嗒,啪嗒,我听到山体里渗透出来的水滴下来,落进洞里的地下小暗河,声音闷闷的。越往里走,洞顶和洞壁上冒出越多庞大而怪异的石钟乳。有的像霸王龙的牙骨,沁着密密的水珠,像复活过来在滴口水。有的像风干的巨型栀子果,轮廓圆润而优雅。山在进一步向我们袒露它的“腹部”。

“看到了吗?好恐怖啊!”赵艳华突然提高了声音。不远处的洞壁上,密密麻麻倒挂着几百只蝙蝠。一束束光打去,它们被惊扰了,发出急促尖锐的叫声,上下乱舞。

强光下,蝙蝠的眼睛看起来很凶狠。赵艳华和它们对视了大概十秒。然后说:“我们就到这儿吧。”我以为要往回走了,没想到,她又关了手电筒。这时,我们早就远离洞口,瞬间彻底坠入黑暗。洞里一片死寂,只能隐约听到外面蟋蟀的鸣叫,还有鹰鹃的啼声。

“现在我真的害怕了。”我忍不住说。“没关系,抓着我。”碰到她温暖而柔软的手臂的瞬间,我安心了不少,但还是无法自已,脑海里一直闪现土葬的场面。等待手电筒打开的那几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洞就像我们的内心,既壮观又狰狞,还充满郁结。”赵艳华站在那里告诉我,在洞里走动的过程,就像在自己的内心世界走。第三次来的时候,她是独自一人。那天天气不错,洞里很干爽,没有蝙蝠。她在洞里待了大概半小时,手电筒也是反复开,关,开,关。

鸟人,老赵

出洞后,我们坐在洞口对面的石头上休息。她低着头,用挂在手腕上的手电筒机械地敲击山路上的石板,发出空空的声音。“最近一段时间,我在有意探索自己畏惧的边界。”

儿子考上大学后,赵艳华离开广州,来到位于粤北山区的连州支教。那是2025年9月入秋后的一天,暑气渐退。对于赵艳华的到来,理科重点班高二(1)班的同学们起初普遍反应平淡。他们都不喜欢语文,就连语文课代表何家凤也觉得,“语文谁教不是一样?”

第一次见面,这位头发及肩、戴着精心搭配的耳环的中年女老师笑着说,可以叫她“老赵”。文俊森坐在下面听罢,面无表情,对“老赵”的第一印象甚至是“有点凶”。他后来不好意思地解释,一听说她是大城市的名师,自然觉得象征着某种权威。

为了调动课堂气氛,赵艳华继续玩梗,说自己还是“鸟人”,也就是观鸟达人。刘智鑫听了很震惊,“倒吸口凉气,为什么要这样子形容自己?”观鸟在连州是新鲜事,后来,赵艳华组织大家成立了观鸟社。

离开山洞下山时,太阳开始西斜,但暑热尚未消退。赵艳华骑上电动车,载着我回到学校。高二(1)班教室门口,观鸟社的同学们已经拿着望远镜在等她了。顾不得擦掉脸上的汗,她也赶紧掏出自己的望远镜,挂上相机,顺手把小蜜蜂扩音器往腰间一别,就带着大家出校门,走向学校对面的田野。很快,学生们的脸热红了,背上的校服也湿了一片。他们说说笑笑,一直紧紧跟在“老赵”后面。

田野一望无际,远处是几重绵延的喀斯特山脉,中间矗立着一座高压电线塔。原本有两只喜鹊在塔上育雏。一个月前的一天,赵艳华发现,飞来一对三宝鸟,它们不停攻击喜鹊幼崽,把喜鹊一家赶走了,高压电线塔于是成了三宝鸟白天的固定领地。赵艳华在别的地方看到过三宝鸟,在连州却还是第一次,很想带学生们去观赏,“如果今天运气好,我们就能‘加新’!”

一路上果然收获不断。一只三宝鸟停在田野远处的树尖上休息,另一只杵在高压电线塔上一动不动,更容易看清。赵艳华就带着大家慢慢走近。“小心脚下!不要踩到红火蚁的窝。”她走在前面提醒道。田野里弥漫着粪味,离三宝鸟越来越近了,“看到没?它身上是蓝绿色,嘴巴是红的,很漂亮!”赵艳华举起望远镜看了看,向没看清楚的学生介绍,又端起相机,调好镜头,迅速按下快门。每次观鸟,她都会把拍下的照片发到观鸟社团群,让学生们仔细欣赏。

金腰燕从河面上掠过,麻雀在偷吃灌满浆的玉米籽,芦苇丛里,黄腹山鹪莺像小猫一样喵喵叫。快要进入雨季了,学校对面的三江河水流变急,撞击着桥墩,奔流向前。这段时间,赵艳华一直在研究连州历史。往回走的路上,她告诉大家,河上的桥是连州八景之一的“双桥奇景”。“只要出来走,就一定会有收获。”

大山不是束缚

赵艳华的学生们不仅在田野里有收获。上了她一周课后,高二(1)班的学生们都觉得这个语文老师不一样。她不读PPT,除了知识点,还讲很多课文背后的历史、故事、八卦。大家开始对语文学习产生兴趣,文俊森说,“上课我都不睡觉了”。

他的语文成绩从总在七八十分徘徊,变成能考90多分。年级第一名也出现在他们班,不再总被文科班垄断。刘智鑫进步更大,高一时只能考60多分,现在发挥好的时候甚至能考110分。“就是觉得自己再考那么差,有点对不起赵老师。”

连州的教育质量在清远市排名一度靠后,学生们的分数虽然在往上走,但他们总说自己是“大山里的人”。一次语文课上,赵艳华在黑板上写下一句话:“大山不是束缚,是羁绊。”教他们如何重新理解家乡和自己的身份。

山里人有怎样的性格特质呢?这个问题,她已经琢磨了很多年。她丈夫也是广东人,老家的山比连州还多。赵艳华觉得他温和、沉静,有时甚至“笨拙”。

他病得越来越重,但在妻子和孩子面前始终保持着尊严和体面。只有一次,他在床上把瘦得皮包骨的胳膊伸开,赵艳华躺在他的胳膊上哭时,他跟她说:“对不起。”又劝她:“你又不是上帝。连医生都没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把丈夫埋回老家后,赵艳华才慢慢理解到,他像山一样,沉默,不解释,一直在那里。

赵艳华告诉他们,一定不能被大山困住,要离开大山,去看世界,人生才有无穷可能。但也一定会有定时的回归。哪怕永远不回来,也没关系,不必仇恨,不必怨尤。因为大山赋予他们筋骨、气质,奠定了生命的底色,这些东西无法改变,反而成为滋养他们的力量。

就像她自己。“你们很多年后会看到,我无论走多远,无论外形怎么变化,永远是那个平原上的孩子。我曾经在7岁的时候,扛着锄头从平原上走过,看到平原落日。平原的辽阔气息,永远在我的性格深处。”

校长宛军民也喜欢说“托举”。他已经在清远阳山和连州支教5年。 看了赵艳华送的《四十六岁,大雪》,他在学校组织了一场隆重的新书发布会,还买了100本书送给全校师生。他说,组织新书发布会是“对老师托举”,“希望老师也对学生托举,这才是教育的根本,教育就是一场接力”。

他规划种植了李树、桃树、枇杷、橘树等1200棵果树树苗,想把学校打造成有“森林感”。他笑眯眯地畅想,以后果树长起来了,肯定会有学生去摘果子,肯定很有幸福感,“至少这一天不会抑郁啦!”

溶洞,坟墓,子宫

从山洞回来的那天晚上,赵艳华拿出手机,给我看了几条仅她自己可见的朋友圈,全都写于丈夫病重时和去世后。她坐在我对面,简单读了几句后没再读下去。“唉呀……”她重重地长叹一声,“人生还是有一些锥心之痛”。

后来说起白天在山洞里的感受。我告诉她,第二次电筒灯光彻底熄灭后,瞬间想起去世的父亲。当时一直在幻想,他躺在棺材里,看着自己被黄土掩埋是什么感受。我还说,父亲下葬那天,想到的就是陶渊明的《拟挽歌辞》中的诗句——“幽室一已闭,千年不复朝。千年不复朝,贤达无奈何。”

赵艳华也很喜欢陶渊明。丈夫病重时,她抄了很多陶渊明的诗贴在墙上反复看,其中也有《拟挽歌辞》,但她一直没有注意到我说的那四句,“好神奇”。

我离开的那天傍晚,连州突然下了一场阵雨。从15楼的教师公寓望出去,大朵大朵的乌云压得很低,急速的风吹着密密的雨脚往北移。夜里,赵艳华做了一个梦。梦里,丈夫住在一幢新建的大楼,楼里很潮湿,屋顶上有很多水滴。每次去看他,总感觉黑沉沉的房子在坍塌。他躺在那里,好像还活着,又好像胸膛已经冰冷。看着她的时候,他脸上表情执着。很多人都在逃离大楼,她偏偏要去找他。他似乎外出了,但她一离开,又感觉他在。于是,她一次次返回去找他,很恐惧,又想跟他相遇……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在微信上说,梦就是我们去的那个山洞的隐喻。我的“死亡复习”对她震动极大,让她处于“被打开”的状态。

“我自己也知道,溶洞其实跟坟墓、跟子宫、跟自己内心深处深幽的潜意识深深关联。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对它如此着迷,要一次一次地找到那种感觉,甚至觉得许多人在一起不够好,要独自站在那里体会才真实。”现在,她明白背后的原因了。她哭着说:“以后我可能不会再去了。”

是的,该好好和这场延绵了5年的哀伤郑重告别了。就像《四十六岁,大雪》里写的,“无论未来如何苍凉,我必然要重新生发出力量,生长成一个巨大的、温暖的、稳固的结构”。

《四十六岁,大雪》

赵艳华著

广东人民出版社·乐府文化2026年3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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