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什说服了特朗普先不降息?专访欧洲经济学家米霍夫
美联储新主席沃什在上任前多次阐述降息的有利之处,且深受同样希望降息的美国总特朗普赏识。
“沃什曾提出一套论点,阐述为何降息并非坏事,反而有利;然而在首次会议上,他似乎又在这一立场上有所退缩。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欧洲工商管理学院(INSEAD)前院长、现任劳辛经济与商业讲席教授伊利亚·米霍夫(Ilian Mihov)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专访时如此表示。
米霍夫熟稔美联储的货币政策和决策流程,在普林斯顿大学攻读博士学位时,曾是美联储前主席伯南克教授的研究助理,并曾同伯南克共同撰写学术论文。
米霍夫对记者表示:“我的推测是,沃尔什成功说服了特朗普,让他相信通胀是其竞选(中期选举)面临的最大敌人——毕竟美国前总统拜登的败选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通胀问题。”

“他非常渴望回归‘价格稳定’”
第一财经:对于沃什的首次议息会议发言,你捕捉到了什么信号?
米霍夫:我认为最重要的信号或许在于,他非常渴望回归“价格稳定”,即实现既定的通胀目标。这并非指绝对意义上的价格稳定,而是指达成通胀目标,我认为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表态。
许多评论人士认为,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在沟通中明确表示,该委员会决心实现价格稳定。关键在于,美联储通常肩负“双重使命”:价格稳定与最大化就业。而这次,他们似乎在某种程度上淡化了“最大化就业”这一目标,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再关注就业问题,但在我看来,这恐怕是近年来美联储在沟通中首次释放出这种信号,即沃什展现出了他一贯为人所知的“鹰派”立场,愿意采取行动抗击通胀,以使其回归2%的目标水平。众所周知,通胀已偏离这一目标超过5年了,而通胀率长期高于目标水平是不可接受的。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首先是因为我们认为终于有人可能采取行动来实现通胀目标了。普通民众往往不了解通胀,而通胀正在侵蚀他们的财富和储蓄。显然,降低通胀率有助于保全他们的购买力,因此这意义重大。
其次,特朗普一直敦促美联储降息。他提名沃什正是出于希望其推动降息的考量。沃尔什曾提出一套论点,阐述为何降息并非坏事,然而在首次会议上,他似乎又在这一立场上有所退缩。在我看来,那次会议上还有许多其他重要议题,但我认为这是迄今为止最重要的一点。
第一财经:沃什此前提出,低利率不会引发通胀。
米霍夫:实际上,此前沃什关于低利率的论点,在逻辑上是成立的,但在实证层面却是错误的。因而他现在将这一论点搁置一旁。
从理论上说,他在今年早些时候的表态中认为,低利率之所以不会引发通胀,是因为美国正经历生产率的大幅提升,该观点理论上正确:如果美国的生产率在提高,本质上是指企业能以更低的成本生产出同样的产出,随后企业可以降低价格,从而创造更多需求,然而,这种价格调整(即降价)的过程非常缓慢。
因此,他的主张是:与其等待生产率提高后的企业降价以刺激需求,不如直接降低利率,因为这同样能带来更高的需求。而且,由于企业无须提价就能增加产出,这种做法不会引发通胀。这就是理论层面的逻辑,也是正确的。这种“生产率的激增能够在低利率和低通胀的环境下实现更高的经济增长”的情形正是美联储前主席格林斯潘任期内所发生的情况。
不过,该理论在实证数据上却是没有头绪的。导致每个工人或每小时产出增加的原因可能有四种,分别源于劳动力素质提升、为工人配备更多生产设备、设备利用率提升以及全要素生产率增长。
在第四种情况下,在使用同样设备和劳动力的情况下,产出也能增加,而且无须让工人更加卖力地工作。这通常归功于设备性能的提升、生产流程的优化,或是某种创新技术的引入。这与20世纪90年代格林斯潘执掌美联储时期的情况如出一辙。当时,由于产出增长迅速,格林斯潘面临着上调利率的压力,有人敦促格林斯潘加息,因为产出增长非常迅速,但他认为这是一次生产率繁荣,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观察数据可以发现,“第四类原因”正是20世纪90年代经济增长最主要的解释变量。遗憾的是,如今这一指标处于最低水平,其增长速度甚至低于以往生产率放缓时期的水平。或许正因如此,沃什在近期的表态中不再提及这些问题。
总之,从数据来看,那种能同时带来低利率、低通胀和快速增长的生产率增长模式如今并不存在。我们目前看到的是典型的经济过热信号:人们的工作时间终究无法超过每周40小时,于是企业不得不雇佣更多工人,并因成本上升而提高价格。所以我认为沃什暂时放弃了这一论调,至于它何时会再次被提及,我们拭目以待。
“我推测,沃什成功说服了特朗普”
第一财经:特朗普对沃什的首次讲话态度积极。但最终特朗普还是会希望美联储降息。你觉得沃什能坚持多久?
米霍夫:我的推测是,沃什成功说服了特朗普,让他相信通胀是其竞选面临的最大敌人。
具体而言:一方面,降息可能会刺激经济增长,并让一些人因能以更低利率借贷而感到高兴;但另一方面,目前的经济状况其实相当不错,失业率很低,各行各业也呈现出增长态势。因此我认为,如果降息导致经济增速进一步加快,选民们未必会领情。普通人不会特意去关注“失业率是4.1%”这一类数据,而(如果降息)就业人数如果增加到4.3%这一水平,说到底,相对于庞大的选民群体,这些细微的变动实在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通胀是每个人都能看到并热议的话题,物价正在上涨。我认为沃什成功说服了特朗普,让他相信在降息之前先解决通胀问题更为明智。这是我的推测,也是为什么我认为特朗普对这一消息的反应并不太负面的原因。
要实现降息,确实需要看到核心通胀率向零靠拢,或者看到沃什所偏好的“截尾通胀率”指标向2%靠拢。如果看不到这种趋势,我认为他们不会降息。我想他明白其中的风险。
同时,我认为通胀是一个相对容易实时监测的指标,很少会遇到什么大的意外,这不像劳动力市场报告,劳动力市场很难实时衡量。
第一财经:你认为通胀过热仅仅与地缘政治局势有关、很快就会消失吗?还是说这是一个美国必须真正面对的结构性问题?
米霍夫:我不认为这与战争有关,我认为这是经济过热的表现。看看最近的就业市场报告,市场当时感到很惊讶:预期新增就业是8万人,而实际报告数字是17.2万人;不过,其中大部分超过7万个的就业岗位是来自酒店餐饮业的。所以,也许这和世界杯有关?我并不确定。
也许这种效应会消失,毕竟涉及世界杯、酒店餐饮和休闲娱乐行业。但紧随其后的是医疗保健和政府部门的就业增长,医疗保健领域增加了约5万个岗位,而制造业仅增加了 7 千个,所以基本上制造业根本没有增长。
当我们观察这种就业增长时,服务业就业的增加通常并非由高生产率驱动,而是由经济过热驱动的,因为人们对服务的需求增加了,他们更愿意住酒店、乘飞机出行、寻求医疗服务,而这种情况通常会引发通胀。所以我认为这更多是需求驱动,而非供给驱动。既然是需求驱动,那就没有降息的迹象。因此,我认为这在一定程度上属于结构性问题。
问题在于当短期利率处于目前的3.6%水平,而整体通胀率高达3.8%时,储蓄实际上会导致购买力缩水,因为你获得3.6%的回报,而明年商品成本却会上涨3.8%。人们意识到,储蓄会损失购买力,而消费反而更划算。但如果大家都开始消费,又会进一步推高通胀。
我经常参考亚特兰大联邦储备银行基于约翰·泰勒(John Taylor)理论设计的“泰勒规则”工具,可以把数据输入其中进行计算。目前的泰勒规则建议利率应在4.4%左右,而实际利率为3.6%。这个差距并不算大,不像2022年通胀期间差距曾高达300个基点,现在差距不到100个基点。但如果建议利率与实际利率之间的差距扩大,比如建议利率升至4.85%,而我们仍维持3.6%的利率,那就很危险了。所以人们实际上意识到,储蓄意味着消费能力的提升,从而降低了购买力。随后,通胀就会像我们在2022年看到的那样螺旋式上升,因为问题在于,通胀越高,你今天把钱存起来而不是花掉的损失就越大,这反过来又会加剧通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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