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的“大师课”遗产对沃什和美联储，有何意义？能否再次“驾驭经济周期”？

6月22日，美联储前主席艾伦·格林斯潘去世，享年100岁。

在上个世纪90年代，格林斯潘一度被媒体和市场奉为能“驾驭经济周期”的大师。他离开美联储已经20载，其所留下的宝贵“大师课”对于该机构新主席沃什领导下的美联储而言，或许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现实意义。

在最近的就职宣誓仪式上，沃什表示，以格林斯潘为榜样，他学到了美联储主席这一职位需要什么。他承诺将推动改革，让美联储摆脱“静态框架和模型”的束缚。

彭博经济研究经济学家萨舍（Andrew Sacher）认为，从他最初的举措来看，提及格林斯潘绝非偶然。

欧洲工商管理学院经济学教授米霍夫（Ilian Mihov）也对第一记者表示，沃什当选新主席之前的理论，实际上就基于20世纪90年代格林斯潘时期的经验，即全要素生产率（TFP）增长可支持低利率与低通胀并存。

学习格林斯潘的表达？

在首次记者会上，沃什宣布设立‌五个特别工作组‌，旨在对美联储的运作机制进行全面审查和改革 。‌‌‌具体包括：美联储对外沟通机制‌、‌美联储资产负债表政策‌、‌对现有数据来源的使用和依赖‌、‌转型时代下的生产率与就业问题‌，以及‌美联储的通胀框架‌ 。

沃什表示，这些工作组将吸纳外部专家参与，旨在是打造一个“清醒认识自身使命、适应目标并聚焦未来”的央行 。‌‌‌

比如，其中的沟通机制工作组可能会修改美联储的《经济预测摘要》（SEP），而资产负债表工作组则要审查当前充足储备制度的益处和风险 。

萨舍对此表示，“综合来看，这些举措可能预示着美联储将回归到一种更少受程序驱动、更少依赖预测、更重视实体经济的央行模式。”

“以沟通审查为例：当今美联储构建了一个由声明、预测、点阵图、新闻发布会以及解释性演讲组成的复杂指引框架。”他解释道，“结果是，市场更关注预测美联储行动，而不是解读经济形势。”

“沃什曾表示，金融市场只有在对经济事实作出反应、而非试图猜测美联储将如何应对这些事实时，才能发挥最佳效果。”萨舍补充道，“同样的逻辑也适用于其他评估领域。”

比如，“人工智能正在推动对芯片、数据中心、电力、输电和资本的需求快速增长，市场也随之蓬勃发展。这与格林斯潘在上世纪90年代后期面对的问题十分相似：如何区分传统意义上的经济过热，与一种生产能力正在快速扩展、但数据尚未完全体现的增长模式？”他解释道。

米霍夫则认为，当前的数据已经给出一定答案，2024～2025年的生产率增长主要源于劳动力利用率的提升，而非技术驱动的TFP增长；后者目前处于历史低位，甚至为负。

“由于缺乏真正的生产率奇迹，高利用率导致经济过热迹象明显，继续维持低利率将引发通胀螺旋，因此沃什也在首次记者会上调整了政策沟通策略 。”他表示。

“恢复格林斯潘最突出的特质”

在20世纪90年代，格林斯潘开启了属于他的“黄金时代”，美国经济迎来了历史上较长时期的经济增长。

萨舍认为，“格林斯潘的地位建立在成绩之上。在一个高增长、低通胀的时代，他往往比华盛顿其他官员更早洞悉经济中的重要变化。格林斯潘亲历了互联网繁荣，更重要的是，他比别人更早察觉到经济深层正在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萨舍对记者解释道，彼时“技术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变国家的生产能力，而这种变化远远超过了经济模型和数据所能反映的速度。面对失业率下降，他并未像传统做法那样收紧政策，而是允许经济继续增长。他对经济的各种迹象（无论大小）都格外关注，善于从中判断经济繁荣究竟只是周期性现象，还是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与他的继任者相比，格林斯潘在增长与通胀的平衡方面做得更为得当。”

“当然，再伟大的决策者也会犯错：格林斯潘的放松管制理念导致对衍生品市场监管松懈，在一定程度上助推了2008年金融危机，他曾在国会面前以罕见的坦率承认了这一错误。”萨舍说。

格林斯潘在2008年10月向美国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作证时承认：“然而，事实证明，这场危机的广泛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不过，“格林斯潘深知，货币政策既无法预测未来，也无法精确到某个小数点；政策的作用在于为实体经济创造一个既能增长又不会引发通胀的环境。与他的大多数继任者相比，他更倾向于将这种平衡向经济增长一端倾斜。”萨舍说，“格林斯潘的威望也源于他的克制：他对预测持怀疑态度，拒绝做出僵化的承诺，在谈论经济这样复杂的话题时也格外谨慎。他真正的才华不在于预测未来，而在于对预测局限性的深刻理解。”

因此，当前美联储的数据和通胀框架审查也让人联想到这位大师。

“格林斯潘对通胀目标制的质疑，绝非对物价稳定的否定，而是反对虚假的精确性。目标作为一种约束机制固然有用，但十年前行之有效的目标，在增长与通胀之间的权衡关系发生变化时，如今可能不再适用。”萨舍表示，“如果这些审查最终成为推动体制变革的有力工具，这种转变可能不仅仅停留在管理层面的改革。我们或许会看到一种尝试，即恢复格林斯潘最突出的特质：面对不确定性做出判断的能力。”

萨舍补充道，“格林斯潘那种以晦涩著称的表达方式，如今被视为一种怪癖，但正是这种模糊性帮助美联储维护了声誉。如果央行试图精确预测未来，反而可能削弱自身的公信力，因为预测可能会被视为一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