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104岁去世的思想者,用100多本书搭建智识之桥
你的面前放了一本书,封面上四个字:《地球 祖国》。有兴趣翻开它吗?
我不会。我会想,这大概是一位环保人士写的,此人的文风必定是忧心忡忡的,用许多数据、许多亲身经历的事情,告诉我说人类命运是个共同体,爱护地球要从身边的一点一滴做起。或者,我会想,这是一本中小学生的课外读物,为的是端正他们对世界的看法。
然后我注意到书侧有一行小字:“法兰西思想文化丛书”。怎么?写这样一本“科普”书,还需要劳烦“思想家”吗?
还真需要。有一位法国学者,在此类主题前随时待命。他就是埃德加·莫兰。《地球 祖国》是他和一位名叫“安娜·布丽吉特·凯恩”的合作者一起写的。这本书是典型的莫兰作品,让你看到,法国学者里还有如此“高屋建瓴”的人物,从书中看不出他的“专业”背景和达到的高度,而只能看到情怀:对地球、人类和未来的情怀。
在全书的“结论”中,莫兰写下了如此的句子:
“一旦发现了人类与自然组成的命运共同体,人类便担负起了对大地的责任……从此以后,人类将不再统治地球,而是医治地球的疾病,居住在地球上面,对其进行护理、耕作。人类应当对地球生物圈进行合作调节。人类拥有强大的力量,而且这种力量还会增长……”
“到本世纪末,我们开始发现地球系统、‘大地女神’、生物圈、地球在宇宙的地位和地球祖国。我们每个人的系谱和身份都具有地球性质。我们起源于地球,以地球为生,生活在地球上。我们属于地球,地球也属于我们。”

这是口号,是宣言,还是思想?埃德加·莫兰能算是一个“思想家”吗?
看一看上世纪90年代末出版的“法兰西思想文化丛书”的篇目,有大名鼎鼎的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有科学哲学家巴什拉的《梦的诗学》,有汉学家弗朗索瓦·于连的《迂回与进入》,有文学批评家勒内·基拉尔的《浪漫的谎言和小说的真实》,还有神话学家杜梅齐尔、希腊文化专家韦尔南、符号学家罗兰·巴尔特……放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位旁边,莫兰的《地球 祖国》都显得“不专业”。
这本书也毫无悬念地成为丛书里最不受重视的一本。但是莫兰写这样的书,写了远不止一本。
他有着极其漫长的思想—写作历程。2021年他过100岁生日时,众多媒体给他送上的肯定,离不开一个词:连接。莫兰总在关注新问题,新的“当下事件”,因此他常用政论、社论的形式,“拈取”种种自己需要的话题、信息、知识,连起来写成文章。当连接达到某一高度时,就可以说,他在智识上的抱负如同一个搭桥者,总在告诉各个学科领域的人,乃至学术圈之外的人:我们是整体,彼此不能分,正如“我们属于地球,地球也属于我们”。
一种宏大的“人类学”
莫兰常被称为“人类学家”,但一般说起“人类学家”,你想到的都是“田野”,是那些和边缘人、乡下人、土著人混在一起的学者形象,如果在城市里做研究,那么他也多半要确定自己的考察范围:上班族、移民、中学生……诸如此类。但莫兰这位人类学家却是真的在谈“人类”的。《地球 祖国》里就字字句句离不开人类。他早年的书,也就是在二战之后出版的书,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理解人类本质而写”。
但“人类”是个抽象的词,研究“人类”总得有具体的样本。莫兰的样本是德国人,他说德国本来是一个文明发达的国度,之后信仰了希特勒,然后又抛弃了信仰。但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似乎通往“历史心理”的方向。他还是要寻求宏大,要把自己关心的“人类”的“规模”保持住——而他竟还做到了。20世纪50年代初,他出版了一本书叫《人与死亡》,探讨“人类”面对的死亡问题:人们都怕死,但人们却又愿意为家庭、祖国献出生命,这是为什么?
这本书至今都是他最好卖的作品。然而他构建的核心问题,似乎不是一个足够深刻的问题;它貌似不值得在高等学府开一门课,写成一本专著,而适合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请去做一堂演讲。莫兰幸运的地方在于,他的这种“人类学”路径,得到了法国国家科研中心的肯定,他们聘他入职,却又给他完全的自由,让他不必在某一专业领域“深耕”,而是在各学科间“游走”,尽可以做那些杂论型的研究和写作,满足他对做“宏大”的工作的愿望。
这“游走”带来的效果就是“连接”,而莫兰也逐渐开发出了自己作为一个会议组织者和“参会者”的能力。他以一个搭桥人的身份,围绕某一热点,就可以邀集一批各学科领域的人,一起来开会议事。莫兰的很多作品,也确实来自会议发言。最有代表性的一例,就是1973年他组织的罗亚蒙研讨会,那正是一个事关“人类”的会议——人类和动物之间的距离,当时正被缩短。会议上,古生物学家、灵长目学家、儿童心理学家、医学专家、历史学家,等等,都被请来各说各的发现,而莫兰在这个会上的发言,也很快衍生出他的一本代表作《失落的范式》。
20世纪70年代正是控制论、系统论、熵理论等兴旺的时期。这些理论所针对的焦虑,一是关乎增长能否持续、能持续多久,二是关乎学科细分带来的世界的碎裂感。莫兰对此有自己的问题意识:知识越来越多,分工越来越细,“专家”各管一摊,一个人如果研究神经元,那么他无需懂历史;一个人搞历史研究,他不用去关心生态学……在知识的土壤里进行各种深耕的学者,加深了世界的细碎感,而那种更早、更整体的东西,则越来越稀少。倒不是说人们无法像文艺复兴时期的知识分子那么“博学”,人们缺少的,大概可称为“智慧”。
莫兰想去做这件重焕智慧的事情。他着手发展的一种理论,叫做“复杂性”。它大大借用了系统论的观点,立足的理念,是把事物、知识、学科进行系统性的看待,把它们连成整体。然而,你打开莫兰的《复杂性思想导论》,翻看目录,就会产生疑问:导论应该是理论著述,却很像演讲,似乎作者是在面对许多在场者的情况下,针对疑问一一作答。
在目录里,你会看到“行动也是个博弈”“准备对付意外之事”“需要真诚和团结的共生精神”这类题目,每个题目都只写两三页就结束了,这使人感到,莫兰的读者更像是那些业界人士,或政府官员之类的社会要人。他们不是纯读者,而是带着评估之心来看待在台上演讲的莫兰,思考自己正在展开的业务里,是否有些地方能用上莫兰的观点。
用复杂性反对简单化
“复杂性”,这个词本身就很适合在那样一群人中传播——正如今天所谓的“第一性原理”被一群有识之士变成口头禅那样。莫兰基于自己对各种“学科”的了解,在导论中说,我们的认识是怎么形成的呢?一定是选一些有意义的材料,而不选那些对自己而言无意义的材料。所以,我们的操作总是有如下动作:区分、结合、建立等级、中心化,也就是说把某些东西确立为中心,其他的东西处于附属,进而组织起论述。
然后,他举了两个很有意思的例子,第一个是关于地心说和日心说的。他说托勒密和哥白尼都看到了太阳,但是一个把脚下的大地看作中心,太阳是附属,另一个反过来,把太阳看作中心,地球为附属。两个人从而建立起两套截然不同的宇宙观。第二个例子是古拉格群岛。他说,有的人把古拉格看作中心,认为它暴露了极权主义的本质,有的人则把古拉格放在边缘,作为附属物来看,认为它并非根本,而是一定时期的特殊产物。
这两个例子,一个算是天文学,另一个事关政治与社会。它们都浅显易懂,莫兰的结论是:必须采用复杂性视角,否则,就会对问题给出简化的回答。
这番看法是触及根本的。莫兰用复杂性来反对简单化,他说,人们思想中的简化趋势,是一种“现代病理学”。问题就在于,人都是有着表达欲的,有了发现就想表达出来。而莫兰似乎是在告诫想要表达的人,你说出来的东西必然是经过剪裁的,是符合你自己的趣味和观点的,所以,如果要表达,就得补上一句“本理论有待复杂性思维补充和纠正”;反过来,如果要接受一种表达,那么就得带着复杂性思维去接受。
此外,那时有关“范式”的争论已然兴起,莫兰借用了这个概念,来谈“改变范式”:真理并非唯一,而是取决于范式,改变了范式,就能发现不一样的真理。
法式未来学家
莫兰的书,摆在其他著名法国思想家的作品旁边,显得很特别。看列维-施特劳斯的书《野性思维》《忧郁的热带》《神话学》,你会觉得,这才是一个“人类学家”写的书,有细密如针织的文笔。那一代法国学者,深受结构主义影响,都以晦涩著称,善于创造概念,如布尔迪厄,创造了“惯习”“文化资本”“场”等概念,随着他的理论的传播,被越来越多人使用;如福柯,他的“规训”业已进入大众话语,受他启发的人,在日常生活中能体会到各种结构性“权力”;再如巴塔耶,他对“过剩”的感觉,丰富了对资本主义运行方式的认识;当然还有德里达,不管是“解构”还是“延异”,都不同程度地改变了人们谈论问题的方式。
而莫兰的书是怎样的呢?他对所有这些理论都感兴趣,但他的写作,是把所有这些理论都连接起来,并告诉读者:必须凭着复杂性思维,去做这样的连接。
越是到了冷战尾声、欧洲格局剧变时,你越是可以看到莫兰在不断地做“回顾”和“展望”。他显然从“法国思想家”的群体里滑移出去,而更接近阿尔温·托夫勒之类的“未来学家”。他们有大量的话语,都是在“告诉”读者一些事情:现代世界正在发生什么,思维的改变如何重要,终身教育怎样势在必行。他们都是拈取各种信息、成果,将其串编起来的能手。
但托夫勒更加乐观,他在《未来的冲击》里说:一个瞬息万变的加速时代即将来临,人们必须拿出充分的适应力来。而莫兰一直在说的是:复杂、不确定、生态危机、人类有限……在《地球 祖国》中他像一个演讲者那样说:我们的教育体系没能准备好应对未来。
在“消极”这一点上,莫兰倒是颇具法国思想家的特点的。通过典型的法国思想,我们不是了解到人类做到了什么,而是更多地了解到人类“没能”做到什么。莫兰说:人类一直在寻求确定性、简单性,寻求那些能够解释世界并减轻个人焦虑的框架,于是二元思维大行其道,简化了世界的复杂性。与此同时,学科的细致划分瓦解了知识分子应有的力量。在1990年出版的《反思欧洲》里,他先谈历史,说18世纪以来的知识分子,都是“从专业学识出发,研讨评论事关人类、道德、社会、政治的重大原则问题”,而到了20世纪,“由于知识专业化的发展,社会重大原则问题往往被忽视、掩盖和歪曲了。这就使得一个能讨论基本的、重大的原则问题的空间更为必需”。
世纪“老好人”
如果说大思想家们都在向下挖掘,莫兰却更像个巡视人一样,走访各处挖出的矿井,然后把它们标注在一张地图上,再告诉别人:看,它们彼此连接。学科连接是必需的,复杂性思维也是必需的,可是莫兰的局限也正在于,他把复杂性变成了一种价值观:必须“持有”复杂性思维,这似乎就是他带给人的主要教益。
这也是为什么,莫兰的章节都很短,而无数理性的、正确的态度,输出在字里行间,使人感到他在演讲,在表态,而不是在研究和论述。但中国的知识人倒是会对他感兴趣,因为他们一向喜欢找整体——梁漱溟、钱穆、牟宗三,一直到20世纪80年代的理论大家李泽厚,都喜欢谈论整体,从宏观的角度,对诸如儒家、帝制历史、革命之类的概念做“重估”。莫兰的书,会在这方面带给人认知上的舒适,但也仅仅是舒适而已。
莫兰百岁生日时,出版了一本回忆录《一个世纪的人生课》。向他致敬的声音非常多,不过在20世纪巨匠基本凋零的时刻,莫兰更像是作为一个“见证者”而留存,而受到重视。实际上,他的书,很早就像一种“老人写作”了。他总是把一些大的想法搬来搬去,提出人类面临的重重危机,一再地重申“必须如何如何”,并一再地表示,自己已经经历了很多事情,越来越深刻地感到“人类是一个共同体”。是的,当然,人类是一个共同体,如果人类的每一个成员都能把这一点牢记于心,那就再好不过了。
埃德加·莫兰在5月底以104岁的高龄去世。他是一位和蔼的祖父,一个优秀的演讲者、组织者和激励者,一个写了100多本书来表明他是一个地球上的好人的人。在《人生课》中,他提到,自己在写六卷本《方法》的时候,被知识界的“地头蛇”贬斥为“能力不济或只是启蒙书写手”,他宽宏地说:“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总会有人深受误解和诽谤的伤害的……我也曾心怀怨恨过,甚至批评了他们的虚荣心,但我从未攻击过那些曾攻击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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