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丽萍的“金花”到董继兰:一位白族舞者找回她的名字

只要看过董继兰跳舞的人,都会被她身上喷涌而出的生命力所打动。那是一种源自土地的能量,将周遭一切裹进她用身体创造的世界之中。

董继兰来自云南大理沙溪镇石龙村,是一位白族舞蹈家。11岁那年,她离开故乡,跟随杨丽萍学习舞蹈,从此有了艺名“金花”。先天条件并不优越,她凭着一股倔劲,从群舞一路跳到首席,在《云南映象》《春之祭》《阿鹏找金花》等剧中担任主角。

2018年,她自编自导的《霸王鞭》获得英国国家舞蹈奖最佳新兴艺术家提名。2024年,她创作了舞蹈剧场《阿姎白》。多年来,她的作品在世界各地巡演,让不同文化的人了解她的故乡和民族,以及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小村落。

在云南,作为舞蹈演员的“小金花”几乎无人不晓。几年前,她决定找回自己的名字。“这是爷爷给我起的名字。”董继兰说话带着白族口音,真挚而坦诚,“继意味着延续,兰是生命力很强的花朵”。

春夏之交的一个傍晚,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户外广场,董继兰和母亲张福妹带来《霸王鞭》片段。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们身上,董继兰富于生命力的舞姿与母亲极具穿透力的歌声交织,将观众的思绪引向神秘之境。

11岁远行

石龙村海拔2000多米,四面环山。白族人家依山而居,被石宝山和石龙水库环抱着。交通不便,外来文化很难抵达,世代流传的歌谣、曲调和民俗因此被保留了下来。

董继兰生长于田间,童年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度过。她五六岁就帮着家里干农活,提着小桶接水,直到把水缸填满;再长大点,割草、做饭、上山采菌子和蕨菜、捡松果,在日头底下挖一整天的田。这里的土地碎石多,土质硬,需要反复翻耕,“得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将土地碾碎,变得松软,才能种上土豆和玉米”。

她说,那些年并不觉得苦。此后离家多年,亲人无私的爱托着她度过黑暗时刻,特别是母亲。“妈妈让我学会了爱,是大爱、无私的爱,是给予的爱、不求回报的爱。”

张福妹是白族调非遗传承人,她在上山砍柴时唱,在田里耕作时也唱。妈妈和奶奶教董继兰唱白族调,白曲就这样在田埂上、灶台边,灌进了她的身体。石龙村有古谚:“会走路就会跳舞,会说话就会唱歌。”多年后,董继兰站上世界舞台,每一次舞蹈都能感受到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气息和力量。

每年农历七月二十七到八月初一,是石宝山歌会的日子。周边几个县的村民涌上山,万人纵歌,热闹非凡,董继兰就在这样的山歌中长大。8岁那年,她站在石宝山上开口对歌,清澈的童声响彻山谷。那一年,她去昆明录音,出了人生第一张专辑,小小年纪已是远近闻名的歌手。

2004年,杨丽萍去沙溪招募演员,听说了这个会唱歌的女孩。11岁的董继兰被选中,去《云南映象》舞蹈团。离家那天,她下定决心,没有出息就不回家。一天一夜的长途汽车,从大山深处驶向昆明。此后20年,除了过年,她很少有机会回到家乡,而家乡的一切从未真正远离。

石头压着还要生长的草

董继兰的身体条件并不优越,一米六五的个头,被认为不够高挑,也不够柔软。进入舞团20年,近一半的日子她都在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跳舞。

她能做的只有反复练习,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排练厅里。“我不是聪明的人,总希望赶上别人。”别人一遍就能学会,她就跳十遍。排《云南映象》时,她反复跪地拍板,膝盖磨出血。

董继兰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击垮的人,否定的声音让她变得更加坚韧。接受第一财经专访时,她说,就像被石头压着还要拼命生长的草、被遗忘在黑暗中还要结出果实的土豆,“自然万物,不用刻意养活也能生长,这是本能”。

十八九岁时,她参加了湖南卫视的《向上吧!少年》,从云南几百强一路闯进全国总决赛。她从未学过街舞,也不懂什么是“battle”,面对比拼却无所畏惧。“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天不怕地不怕,管你是谁,谁来我都不怕。”在团里不被认可的那些年,她把学到的《雀之灵》《月光》都拿到舞台上,也让更多人看见了她的天赋和才华。

董继兰记得,当时的外国导师一直告诉她,要“enjoy”跳舞。她并不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对于舞蹈,她有自己的理解。“比起热爱和激情,我更愿意用燃烧来形容,把全部的自己投进舞蹈里,直到忘记自己是谁。”

2009年前后,孔雀当代舞团组建,开始引入现代舞的创作理念,由团长陈谢维负责日常教学。董继兰晚上演出,白天在现代舞团训练芭蕾和现代舞组合,观看皮娜·鲍什的舞蹈影像,学习即兴创作。“我才开始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多风格的舞蹈。”从那时候起,她想找到属于自己的语言,“不再重复别人的动作”。

找到语言,找回名字

董继兰开始向她的来处寻找,想起了最初接触舞蹈时的场景,爷爷打霸王鞭。

霸王鞭是白族最具代表性的传统舞蹈之一。据记载,古代大理国面临敌国大军入侵时,一名年轻统帅命士兵将竹子掏空放入铜钱、在端头拴上铃铛,以竹鞭为武器。战士们挥舞竹鞭时怒吼声夹杂着金属碰撞声,敌军惊惧而退。为赞美这名统帅的机智与勇武,人们把这种竹棍起名为“霸王鞭”。在火把节等祭祀和节庆活动上,舞者手持长约一米二的竹鞭,击打关节、抖腕扭腰,因力道刚硬、节奏强烈,颇有几分武术气韵。

董继兰很小就看爷爷打霸王鞭,在院子里砸得尘土飞扬。“每年火把节大人们围着火堆,扬着霸王鞭,载歌载舞。这个舞蹈的模样在我血液里流淌。”

2017年,她开始筹备这个埋藏在心底多年的创作想法,并遇到了英国著名舞剧制作人法鲁克·乔杜里。法鲁克是阿肯汉姆舞团的制作人,在国际舞坛享有盛誉,曾成功孵化了多部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当代舞蹈作品。当时,他来舞团里选演员排练《春之祭》,让舞者们即兴发挥。

在斯特拉文斯基的音乐中,董继兰第一次感受到《春之祭》的力量。法鲁克看到她的即兴舞蹈非常惊喜,评价她是来自自然的舞者,“与自然界的土壤、火焰、溪流、树木、动物一起成长,融汇着自然的纯粹与质朴,真诚与神秘”。

董继兰告诉法鲁克,她一直想编创一个叫“霸王鞭”的作品,但从没有学过编导。在法鲁克的支持下,她2018年创作了《霸王鞭》,同年6月在英国首演。在这部作品中,董继兰展现传统白族女性从服从、劳作到挣脱束缚、寻找自我的过程。舞蹈中,她将霸王鞭编进辫子里,再拼尽全力将它挣脱。

2022年,董继兰正式以本名继续舞蹈之路。过去,人们都叫她“小金花”,可是“金花”太多了,“回到我最初的名字董继兰,这才是我”。

回望舞团的20年,董继兰对杨丽萍充满感激。“对我来说,她是非常重要的恩师,奠定了我对艺术的审美。”在她看来,艺术家最重要的是审美,“杨老师让我学会了什么是艺术,什么是美”。而杨丽萍这样评价她:“一种最自然、原始而又自由的身体,她有一双舞蹈的翅膀,从而自由地飞翔。”

看见生命的本真

《霸王鞭》获得成功之后,董继兰开始思考下一部作品的方向。“当时就有一种感觉,可能会是关于我母亲的,但我不知道它具体是什么。”

疫情期间,董继兰回到家乡,了解家乡的历史,前往剑川石窟,第八窟正中莲座上,供奉着一尊女性生殖崇拜的石雕“阿姎白”。有学者认为,白族先民将其视为生命之源,是对创造力的一种古老崇拜。在白族语中,“阿姎白”有非常多的寓意。“阿姎”指姑娘,“白”有裂缝、月亮和纯洁的多重含义。董继兰不希望把作品名字固定在任何一个含义上,“阿姎白是所有人的阿姎白”。

2024年在上海国际舞蹈中心的演出中,董继兰邀请母亲加入,她的吟唱为作品注入了历史的呼吸。《阿姎白》的高潮部分,是母亲为董继兰身体涂抹金粉,金粉随之洒落,她隐入光的裂缝。

董继兰的寻根之路,早在《阿姎白》之前就已开始。2020年,她在创编作品时,想要寻找一种特殊手势,有人告诉她,或许可以拜访一位了解这套手势的老人。电话接通后,她得到的回复是,老人上个月刚去世,只剩下几张图片,再也没有人会了。

自此,董继兰踏上了寻访民间艺术的路,记录和学习那些快要消失的文化,看看它们是如何形成、如今为何消失、现在又是什么状态。她走访大理12个县最偏远的村落,寻找那些深藏在山野之间的传承人,与跳不同民族舞蹈的老人、会唱古老民歌的妇女一起生活。“我才真正了解到,原来家乡有那么精彩的东西,那么多不一样的文化和艺术,只不过没有人去发现。”

后来,寻根的足迹从大理走到了更远的地方。第二年,她去了普洱,走进佤族、彝族、傣族村落。在这条路上,她遇到了许多让她深受触动的人。

印象最深的是弥渡县的李寿昌老人。这个名字对许多人来说或许陌生,但他整理过的曲子,在云南几乎无人不知。《弥渡山歌》等传了几代人的名曲,背后正是他数十年如一日的搜集与整理。年轻时,他拿着录音机走遍弥渡的山野村落,录下了无数即将消失的调子,再一笔一画地记成曲谱。

当董继兰去拜访时,老人的肌肉萎缩,手脚几乎无法舒展,手指却蜷成了拉二胡的手型。他的智慧和思想依然是那样活跃,充满力量。房间里堆满了他整理的资料,每天依然在写。她看见了生命的不屈服,“面对生命的痛苦,你该如何活着?”

她还见过一位老奶奶。老人腿脚不便,推着小凳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去晒太阳。她跟着老人走了一路,发现奶奶的两个儿子都已去世,只有她和老伴住在一间破屋里。她给奶奶唱歌,和她聊天。后来,她把这种负重前行的姿态化成了自己作品里的一个动作——背着石头,艰难地往前走。

向非遗传承人学习音乐和舞蹈的过程中,她重新认识土地、自然和自身的关系。董继兰说,她并不是去学习某个动作,再将它搬运到作品当中。“那种生命的绽放、向上的姿态,让我明白为什么要创作,为何而表达。它不是动作语言,而是人的精神和生命状态。”

自2022年起,董继兰发起“100个村落100位非遗艺术传承人”的长期纪实项目。她边走边记录,希望借助自己小小的力量去分享。从第一支《霸王鞭》的视频开始,她走访了很多地区,与同伴积累了大量的声音和影像资料,希望让更多人看见一百种生命力和一百种不同的美。

去年,这些走过的路,被整理成一部名为《寻根》的纪录片,入围了第六届中国民族志纪录片学术双年展。镜头里,那些古老艺术的魅力被一一留存,非遗传人昆弄在林间跳起神鸟舞,绚烂而热情的舞步,与清泉流水声相互交织。今年,董继兰计划完成第二部,这一次,她将目光投向那些五六十岁的女性传承人,记录她们在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中的生活方式。

石龙霸王鞭

在大理,董继兰正在筹备她的新作《石龙霸王鞭》。这一次,她计划集结12位男性舞者,共同完成一部关于记忆、力量与根脉的作品。

去年,她多次拜访村子里最早打霸王鞭的传承人张定坤。老人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几个月前离世了。“就好像水流到了那个点,你就该做这件事了。”

第一阶段的创排中,董继兰将几位舞者带到石龙村。让他们去感受土地,砍柴、劳作,了解传统霸王鞭的历史,和村子里的老人学打霸王鞭。在土地里看着舞者们打霸王鞭,尘土飞扬,她想起几十年前爷爷打霸王鞭的模样。“那股力量和野性,喷薄而出的生命力,让我知道,真正的《石龙霸王鞭》终于要苏醒了。”

舞者们把身体种进土地,把经验放下,回归泥土。董继兰希望这部作品能传达一种源自战场的无畏与奉献。“在那样的时刻,我们忘记自己是谁,不惧战斗、不畏生死。那些肢体动作就是和祖辈人的对话,探寻人类最初的生命力和精神。”为了寻找这种真实的质感,她在排练前走访了许多村民,将他们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人都有不完美,那些缺陷正是真实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如何面对,如何承受,如何去活,都在作品里。”

创排的过程并不容易。过去她编舞多是独舞或双人舞,这次需要12位男舞者,意味着更高的成本、更复杂的协调。作品排出来之后,还要能演出,有人买票来看。

每当陷入困顿,她总会回到最初的想法,不为某个具体的结果,而是因为这件事值得去做。聊到市场与艺术的关系,她并不排斥商业上的成功,也尊重不同道路的选择。“每个人要表达的话语不一样。”在她看来,如果能有一个作品让演员赚到钱、让观众愿意走进剧场,那是好事。每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表达,这个世界需要丰富性。

董继兰真正希望的,是更多人与她的作品产生连接。“演出是最后的一个约定。观众走进剧场,我和他们一起完成最后的创作。”她说:“那一片叶子被我看见,于是它的飘落就对我有了意义;舞蹈里的每一个动作,也是被你看见的那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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