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党横扫英格兰:脱欧十年,法拉奇卷土重来|英国观察
威根(Wigan),英格兰西北部一座以煤矿和橄榄球著称的工业城市,是英国工党最坚实的票仓之一,百年来几乎从未动摇。而此次地方选举,威根议会22个工党席位全部落入右翼政党改革党之手。
这不是个例。在英格兰西部的坦姆赛德(Tameside),19个参选席位中改革党拿下18席,工党仅守住1席,失去了自1979年以来对该议会的控制权;在英格兰东北部的桑德兰、巴恩斯利,工党同样溃不成军。此外,改革党还席卷了传统保守党地盘埃塞克斯、诺福克、萨福克等三个农业郡县。改革党领袖法拉奇(Nigel Farage)宣称,这是“英国政治真正历史性的转折”。
十年前,法拉奇曾站在英国脱欧公投胜选之夜的镜头前、高喊“英国独立日”。2016年,法拉奇以英国独立党党魁身份主导脱欧运动,推动英国做出二战以来影响最深远的地缘政治抉择。彼时,许多人以为,随着脱欧尘埃落定,法拉奇和他所代表的那股力量也将随之消散。十年过去,他不仅没有离去,还带着一支拥有逾1400个新增地方议席的政治力量,重新站在了英国政治的中心。
英国政治格局的根本性转折
此次地方选举涉及英格兰136个地方议会、逾5000个议席,是英国近年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地方选举。截至9日第一财经记者发稿时,136个地方议会中已有131个选举结果出炉。据Sky News全国等效票数(NEV)统计,改革党以27%的得票率高居榜首,保守党20%,工党15%,绿党与自民党均为14%。改革党净增逾1400席,控制至少10个地方议会,并赢得改革党在英国首都伦敦的首次突破——哈弗灵区(Havering)。
工党净失约1375席,失去28个地方议会的控制权;保守党净失逾550席;绿党净增363席,在伦敦沃尔瑟姆森林(Waltham Forest)夺得首个伦敦自治市选区控制权。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LSE)公共政策学院副院长托尼·特拉弗斯(Tony Travers CBE)在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对此有所预判。他称,这次选举是英国政治格局的根本性转折,“英国政治传统上是两大政党轮流执政,我们现在正走向一个五党、甚至六党分割的格局。”
他认为,这种格局可能是永久性的。

选票背后的民意
在投票日,记者走访伦敦街头,试图触摸这场选举背后更真实的民意水温。
尽管伦敦历来是工党的大本营,但多位选民都表达了对工党的不满。一位名叫马克(Mark)的65岁志愿者在慈善站工作,他每天接待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其中不乏基层警察和初级护士。“每个月发薪后的第三周,来食物站领取食物的人明显增多。”他说,“他们交完房租、付完账单,银行卡里已经没钱买食物了。”
马克并不支持改革党,他觉得那是一个“机会主义政党”,“每次看到其他政党失败,他们就幸灾乐祸”。但他对现实的描述,恰恰为改革党的崛起提供了注解:“我越来越强烈地觉得,这些人的未来相当没有希望。年轻人几乎看不到买房的希望,背着巨额学生债务走出校园……整个局面一团糟。”
在卡姆登区,另一位受访者大卫(David)称:“工党执掌卡姆登太久了,久到他们几乎觉得这里属于他们,但其实并不是。”他批评议会热衷于修自行车道、画路标,却任由青年活动中心关闭,让社区失去了生气。
在伊斯灵顿(Islington)区,从18岁起便投票给工党的安(Ann)今年选择了改变。“他们这次甚至没有来敲我的门,我一直在等他们来。”她尤其愤怒于资金的不透明,她说亲眼看着本区一个建筑合同的资金打了水漂,却没有任何追责机制。“那是我们的钱。”她说。
工党阵营数十年的支持者丹尼斯(Denis)则明确告诉记者,他这次打算“抗议性地”投给自民党或绿党,以向工党传递一个信号:“不是政策不行,而是行事方式令人无法接受。”
十年:从脱欧到改革党
理解今日的改革党,必须回到2016年。
今年6月,英国脱欧公投将迎来十周年。十年前的那个夏夜,法拉奇站在镜头前称“让6月23日作为我们真正的独立日,永载英国史册”。彼时,他领导的英国独立党“功成身退”,他本人随后淡出,留下一个已然撕裂的国家——脱欧阵营当年的承诺与现实之间的落差,在此后数年里逐渐积累成新的愤怒。
当年曾有一种观点认为,脱欧起到了“泄压阀”的作用,让英国选民把积压的不满宣泄出去,从而避免了更深层的政治动荡。这个判断,十年后看来已经明显失准。脱欧非但没有终结民粹,反而为它注入了新的养料。经济上,脱欧后的贸易摩擦叠加通货膨胀与能源危机,令普通家庭的生活成本持续承压。
2025年发表于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NBER)的研究估算,截至2025年,脱欧已使英国人均国内生产总值(GDP)较未脱欧情境下低6%至8%,商业投资降幅更高达12%至18%;政治上,英国多位首相在不到十年间走马灯式更迭,令选民对英国政治的信任加速流失。
YouGov今年早些时候的民调显示,逾六成英国人表示若再次公投,会选择重返欧盟——这与2016年的公投结果几乎完全相反。
“抗议票”的本质
当改革党的胜选消息传来,外界的第一反应往往是“抗议票”。但这一标签,在2026年已越来越难以成立。
英国国家学术院院士(FBA)、政治学教授萨拉·霍博尔特(Sara Hobolt)将这次选举的最大意义定义为“碎片化与极化的固化”,工党执政两年来,政治光谱两端的挑战者持续壮大,右有改革党,左有绿党。“这正在巩固英国政治的碎片化。”她说,“两个主要政党都将在这次选举中表现不佳,工党尤甚。”
改革党今日的支持结构,已远比“抗议”二字所能涵盖的更为复杂。它的核心票仓,是英格兰中部和北部那些“被遗忘的工人”,他们亲历了制造业空心化,在通货膨胀的冲击中首当其冲,在住房、医疗、就业上长期感到被两党政府漠视。对这部分选民来说,投给改革党与其说是认同某种政策主张,不如说是在表达积压多年的愤怒。
这种民粹力量在英国有一个清晰的地理与人口边界:在教育程度较低、脱欧支持率高的内陆和沿海城镇,改革党势如破竹;而在伦敦多元社区,它几乎寸步难行。在卡姆登、伊斯灵顿,受访者几乎一致对改革党持保留或抵触态度。一位名叫阿布迪(Abdi)的受访者直接说:“法拉奇当初带着大家脱欧,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现在很多人正在为此付出代价。”
工党被两面夹击
毫无疑问,此次选举是工党的噩梦,但最令人忧虑的不是输了多少席位,而是输在哪里。工党的传统票仓——工人聚居的城市和镇区,正在两个方向同时被蚕食:进步的城市中产流向绿党,工人群体被改革党的民粹叙事抢走。工党夹在两者之间,动弹不得。
英国首相斯塔默(Keir Starmer)在选举次日承认,这是“一组非常艰难的结果”。牛津大学政治学教授本·安塞尔(Ben Ansell)毫不客气地表示如果斯塔默能撑到2029年大选,“这将让大多数政治分析人士感到意外”。工党内是否出现对领导层的公开挑战,是未来数月的重要看点。
对保守党而言,处境同样棘手。与改革党之间关于“谁才是英格兰右翼代言人”的争夺,目前保守党并不占上风。这两党是否最终走向某种形式的合并或选举合作,是英国政治圈持续热议的话题。
特拉弗斯对此有更深层的担忧,他称当前的“简单多数制”选举制度,是为两党格局设计的,在多党分裂的现实下已日益显得不合时宜。“当下的投票制度似乎已不再适用。”他说。然而工党与保守党至今都没有公开讨论选举制度改革,因为改革对两党而言都意味着风险。

法拉奇能走多远
法拉奇已将此次地方选举结果称为改革党“可以赢得下届大选”的证明。这一说法,虽并非全无根据,但距离实现仍有重重障碍。
目前的民调显示,改革党以约26%的支持率领跑全国,但工党、保守党和绿党紧随其后,五党格局导致没有任何一党能单独获得多数议席。最新的预测模型指向“悬浮议会”,也就是改革党约获188席,保守党159席,工党仅86席左右,这意味着很可能出现改革党与保守党联合执政的情况。
还有一个深层的人口结构问题,是法拉奇必须面对的逆风。民调显示,逾六成英国民众目前会在公投中选择重返欧盟,在18至25岁年龄段,这一比例超过八成。改革党的核心支持群体正在老去,而年轻选民对改革党核心议题——反移民、反欧盟,几乎没有共鸣。这被认为是一个不利于改革党的长期人口学趋势。
从2016年脱欧,到2026年地方选举,这十年是英国政治信任持续蒸发的十年。改革党是这场蒸发的最大受益者,但它能否把受益转化为真正的执政能力,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一个更深的问题是,即便改革党在2029年无法单独执政,它已经改变了英国政治的引力场——迫使工党和保守党在移民、公共支出、国家认同等议题上不断向右调整立场。在这个意义上,民粹的胜利,不只体现在选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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