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Swift亚太区总裁黄式进：做全球金融市场的“公共品”，与CIPS是合作补充关系

在跨境汇款中，汇款人通常都会被要求填写Swift代码，如果填写有误，汇款便可能无法准确及时地到达指定银行。这个代码由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Society for Worldwide Interbank Financial Telecommunication）统一分配，被广泛视为全球金融机构开展国际业务的重要身份识别编码。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多家俄罗斯金融机构被移出Swift系统，引发全球广泛关注。这一举动也引发了国内舆论关注，Swift因此被诟病为某些国家的政治工具，关于一国的金融系统会被“断联”进而威胁到金融安全的担忧四起。

与市场上的很多认知不同，Swift并非资金结算系统或清算系统，Swift运营全球最重要的报文传输网络，主要负责金融信息和数据的安全传输，它“并不碰钱”。这个总部在布鲁塞尔，成立于1973年，由全球11500多家成员银行所共同拥有和治理的合作组织，初衷在于为日益频繁往来的国际银行间业务提供高效、标准化的信息交换系统。中国银行于1983年加入Swift，如今Swift报文标准已经成为国际金融市场广泛采用的数据交换语言。

近日，第一财经记者在上海独家专访了Swift亚太区总裁黄式进，就在此前的5月底，Swift全球CEO刚刚访华，并密集拜访了央行和数家主要金融机构。在采访中，黄世进表示，中国人民银行高层将Swift称为“全球金融设施的公共品”，Swift认同这一定位所体现的开放、连接与中立原则。他表示，Swift由全球金融社群共同拥有和治理，坚持货币中立原则，目前支持全球150多种货币。

近年来，国际经贸往来和地缘政治发生了新变化，为此Swift也主动开始了一系列“自我变革”。2025年下半年，Swift启动了一项重大的治理结构改革，董事会成员从25人过渡到15人，此外还将设立新的Swift Council，以进一步强化全球股东和金融社群参与战略讨论和意见反馈的机制。

随着区块链和数字化的发展，市场上新的价值载体，例如央行数字货币（CBDC）、稳定币、加密货币、通证化资产不断出现，Swift也加快了技术演进的步伐。Swift Ledger就是通过共享区块链，力求在多账本与多网络并存的金融格局中，仍然能够保证跨网络、跨价值形态的交易安全、同步。

黄式进否认这个项目意在打造全球数字资产结算层的市场猜测，他表示，Swift的目的是打造一个中间编排层，不用全面替换现有系统，也不将数字资产孤立在实验环境中，就可以将新型价值形态逐步融入现有全球金融框架，同时确保跨网络的合规性、安全性与互操作性。

关于中国市场上非常关心的Swift和人民币跨境清算系统（CIPS）二者之间的关系，黄世进强调是“相互补充的关系”，在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方面，需要紧密合作，“这也是中国央行对Swift的要求，我们并不与区域基础设施竞争。”黄式进表示。

随着各国日益重视金融安全与主权，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未来面临新的机遇和挑战。黄式进认为，未来可能面临两大并行趋势：一是区域支付系统的扩张，二是全球网络持续向以互操作性为核心的框架演进。“在日益碎片化的环境中，Swift的核心定位是作为金融基础设施，支持不同系统和货币、价值形态的共存与交互，确保巩固——而非割裂全球金融体系。”

金融市场公共品：治理改革体现全球平衡

第一财经：随着近年地缘政治冲突时有发生，市场似乎有个印象：Swift可以直接切断某国金融系统与世界的联通，这种说法是否确切？如何理解Swift在跨境支付中的角色？

黄式进：我们特别理解市场的关注，Swift是一家全球金融社群的合作社组织，Swift自1973年成立到现在，核心功能定位就是提供金融报文的安全传输服务；而从性质定位而言，我更愿意引用中国监管层所说的，“Swift是全球金融市场的公共品（Public Good）”，这也与Swift中立性全球合作金融基础设施的定位一致。

Swift坚持“货币中立”，目前支持全球150多种货币，不应仅从单一货币或单一国家战略的视角对其进行评判。作为注册于比利时的国际同业合作机构，我们严格遵守注册地全部当地监管规定，同时遵循所有业务覆盖市场的各项规则。

至于切断某些金融机构，Swift没有权限对任何国家或主体实施或解除制裁，制裁决策由具有法定权限的政府及监管机构做出。事实上，目前仍有诸多俄罗斯金融机构可以使用Swift服务。

第一财经：Swift新一轮的治理机制改革有哪些方面，这些治理改革将如何影响Swift的决策流程和全球成员银行的参与度？

黄式进：这轮治理改革并不是对Swift运营模式的重组，而是为了适应全球金融体系变化而进行的治理升级。

近年来，新兴市场的重要性不断提升，全球金融机构构成也越来越多元化，Swift改革就是为了适应这种新的变化。

根据新的治理架构，Swift将由现有25人的董事会过渡到新的15人监督董事会（Supervisory Board），并首次引入独立董事机制。新董事会将于2026年10月正式履职。与此同时，还将设立新的Swift理事会（Swift Council），以进一步强化全球股东和金融社群参与战略讨论和意见反馈的机制。

亚洲以及全球南方国家在全球经济和金融创新中的作用日益增强。治理改革的重要目标之一，就是确保不同地区和不同类型金融机构的声音能够更加充分地参与Swift未来发展的讨论和决策。

需要强调的是，这些改革并没有改变Swift合作组织的本质。治理机制的演进旨在提升治理效率和包容性，而非改变Swift长期坚持的“股东集体治理”和“董事会监督”的决策架构。

Swift与CIPS互补：强化合作提升人民币跨境支付效率

第一财经：目前人民币国际化已经成效显著，在这个过程中，Swift和CIPS的关系到底是怎样的？

黄式进：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先要清楚二者在跨境支付领域的功能和角色。我们刚才提到了Swift提供的是金融报文的安全传输，更白话一点就是信息流的传输；而CIPS（Cross-border Interbank Payment System），是人民币跨境支付的清算结算系统。Swift和CIPS二者之间是相互补充（complementary）的关系。

在支持人民币跨境使用方面，Swift与CIPS长期保持紧密合作。双方持续推进标准对接、提升直通处理（STP）能力，并加强端到端跨境人民币支付跟踪，共同提升人民币跨境支付效率和客户体验。

Swift坚持“货币中立”，在全球范围内，我们也与类似于CIPS的不同货币对应的市场基础设施合作，以支持不同货币的跨境使用，我们的目标是促进不同系统之间更高效、更安全的连接，而不是与区域基础设施竞争。

Swift Ledger：打造多网络时代的互操作层

第一财经：去年Swift推出了Swift Ledger，与市场上已经有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mBridge）等数字金融基础设施相比，它的定位和目标有什么区别？

黄式进：这是一个非常好的问题。当前金融市场出现了越来越多的新型价值载体，包括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CBDC）、通证化资产以及其他数字金融工具。这些价值载体运行在不同网络和不同账本之上，而多网络并存很可能成为未来金融体系的重要特征。在这种背景下，一个核心挑战是如何确保跨不同账本和网络之间的交易能够同步完成，从而降低信用风险、流动性风险以及法律和操作风险。

Swift Ledger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推出的，它并不是新的全球数字资产结算网络，而是一个中立的互操作性与交易编排层（Orchestration Layer），帮助不同账本、不同支付系统和不同价值载体之间实现安全协同。

相比于直接承载价值交换功能的基础设施，Swift Ledger更聚焦于跨网络的信息交换和交易编排，帮助新的价值形态逐步融入现有全球金融框架，而非建立一个完全独立的新体系。7月初，我们宣布了Swift Ledger的最新进展，已准备好投入初步使用。目前来自全球六大洲的17家银行已经准备好使用Swift Ledger进行代币化存款的7×24小时的跨境支付。

未来格局：区域系统强化与全球互操作性双线并行

第一财经：在全球各国更加关注金融安全的背景下，未来跨境支付基础设施的总体方向会体现出哪些特征？

黄式进：未来跨境支付体系的发展，可能同时受到两大趋势推动：一是区域支付系统的扩张，二是全球网络持续向以互操作性为核心的框架演进。

在区域层面，很多国家和地区正在加强本国及区域的支付能力，以提升系统韧性并支持本币结算。例如，中国的CIPS为人民币跨境结算提供了便利；而东盟（ASEAN）的支付互联互通倡议，则通过连接区域内各国的国内实时支付系统，推动了本币跨境交易效率的提升。

与此同时，金融体系正日益融入区块链和央行数字货币等新兴技术。这些技术正在催生跨境结算与多边安排的新模式，包括亚洲的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以及世界其他地区的类似计划。

尽管这些区域性及技术驱动的系统不断增长，全球经济依然需要让这些不同的基础设施实现互联互通。这催生了对“中立互操作性层”的需求，以便在不取代现有系统的前提下连接多样化的支付网络。这就是Swift在新时期的一个定位，我们并不致力于与区域基础设施竞争。

展望未来，在多种支付轨道与系统并存的格局下，Swift的核心重点是实现它们之间安全且标准化的通信。通过持续推进互操作性倡议，包括Swift倡导的在交易编排和报文标准方面的系列创新，目标就是要支持传统支付系统、区域基础设施与新兴数字网络之间的无缝交互。

第一财经：随着新兴市场货币地位上升和央行数字货币跨境支付的发展，是否会催生区域性甚至全球性的新一代金融通信标准？这对Swift意味着什么？

黄式进：正如我们前面解释道的，目前这些新的变化正在促使全球金融格局变得更加多元，也更加碎片化。随着新系统、新网络以及新型价值形态的不断涌现，不同基础设施之间实现互操作性的需求，比制定全新的全球标准更为迫切。

顺应这一演变趋势，Swift一直积极与金融行业开展测试和真实场景试点，以评估包括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和稳定币在内的不同价值形态，如何在多个网络之间以安全、协调的方式进行交互。支撑这一发展的关键基础是全球对ISO 20022标准的采用，这标志着金融报文标准化的重大进步。该标准的迁移使得机构间能够交换更丰富、更结构化的数据，从而提升了合规性和透明度，并支持处理更复杂的交易类型（包括涉及数字资产和新兴支付模式的交易）。目前，该标准在实际应用场景中已有落地案例。例如，蚂蚁国际（Ant International）的“银行到钱包（Bank-to-Wallet）”解决方案。

在日益多元和碎片化的环境中，Swift的核心定位是作为中立的基础设施层，支持不同系统和货币的共存与交互，促进互操作性，从而确保巩固——而非割裂全球金融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