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陆家嘴补上最后的拼图,浦东美术馆设计者的展览来到浦美

位于陆家嘴滨江第一线,在东方明珠的脚下,有一个白色的方盒子建筑,那就是浦东美术馆。自从2021年7月开馆以来,它重塑了陆家嘴的景观。最令人瞩目的是其面向浦西一侧的两个镜厅,点缀其中的艺术作品既可与馆内观众产生互动,也能与对岸游客进行交流,徜徉其间的观众,更能沉浸式感受城市流动的脉搏。而独特的开窗借景设计,巧妙地将东方明珠等周边建筑的局部框选出来,每一处都已成为网红拍照打卡点。

这座建筑的设计者,是普利兹克奖得主让·努维尔(Jean Nouvel)。他曾设计巴黎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瑞士卢塞恩文化会议中心、巴黎凯布朗利博物馆、阿联酋阿布扎比卢浮宫、卡塔尔国家博物馆等重要的国际项目。近年,他在中国的项目还包括中国国家美术馆、深圳歌剧院、广州腾讯大厦、上海星美术馆、上海恒基·旭辉天地等。

6月27日至8月31日,在浦东美术馆举行的“让·努维尔:若无艺术家,建筑亦无存”,是其首次在自己设计的建筑中举办展览。展览由让·努维尔本人构思、设计,他表示:“此次展览以超常尺度的影像为媒介,是为了让人更好地感受,而非更好地理解我之所想。”

展览不止于回顾建筑作品本身,更试图呈现建筑背后的艺术感知与创造过程。因此,展览中并没有大量文字,而是在沉浸式的空间中设置了超长时间、巨大尺度的影像作品,精选了其标志性的建筑项目,串联起他横跨五大洲的建筑实践,邀请观众身临其境地“步入”他设计的一座座建筑当中。

“我们的展览是面向公众的,而非仅限于建筑师,我们想不到有什么比电影更好的方式能带人直观地走进让·努维尔的建筑世界,感受这些建筑的真实尺度,浦东美术馆巨大的展览空间为我们提供了创造这样一种沉浸式体验建筑的氛围,所以这里的‘空’是一种选择,一种留白,把空间交给观众去感受去回味。”让·努维尔事务所亚洲事务总监官丽达表示。

因地制宜的艺术家

让·努维尔1945年出生于法国菲梅勒,毕业于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于20世纪70年代开启了自己的建筑生涯。他起初志在艺术,但在身为教师的父母的影响下,将建筑作为一种折中选择。即便如此,他从未放弃对于艺术的关注。

位于巴黎的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1987)是让·努维尔的成名作,首次为其带来了国际认可。这座建筑的立面铺满了一个个光电感应的机械装置,它们会根据光线的强弱自动开合,整体的视觉效果极具装饰性,仿佛是中东的纹样。这是时任法国总统密特朗发起的重大项目,A+U杂志将其描述为“一座向阿拉伯文化致敬的现代西方建筑”。

如果说让·努维尔的建筑有什么特点,那就是“因地制宜”,他始终以每个项目所处的时间、地点与历史为出发点,由此创造出独一无二的建筑,与周边环境和谐共处,同时又极具地标性。他的建筑事业在法国起步之后,很快辐射到全球,而公共文化建筑是容纳他的工作方式和雄心壮志的绝佳舞台。

展览有一个区域集中呈现了努维尔最具代表性的四个公共文化建筑,包括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皇家宫殿广场、卡塔尔国家博物馆、巴黎爱乐音乐厅与浦东美术馆。

卡地亚当代艺术基金会于2025年迁址皇家宫殿广场,与卢浮宫比邻而居。努维尔将这座19世纪的建筑进行了彻底改造,保留历史的外立面,将内部重构为可以灵活变化的艺术空间。利用玻璃,他引入了光线、绿意,也消融了室内外的边界,使建筑与巴黎的街道与历史产生紧密互动。

卡塔尔国家博物馆的整体形态源自当地沙漠中自然形成的“沙漠玫瑰”,由大量交错的圆盘结构构成,形成复杂优美的连续空间。这种层叠的体量与遮蔽的结构回应了当地的高温与强光环境,也将自然形态与地域文化转化为雕塑般的当代建筑语言。

巴黎爱乐音乐厅坐落在巴黎拉维莱特公园,努维尔试图让建筑与周边环境建立和谐关系,他以铸铝材料捕捉城市变幻的光影,令建筑在不同角度的阳光照射下,产生微妙的色彩变幻。更重要的是其卓绝的声音效果,使其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音乐建筑之一”。

浦东美术馆的地理位置同样独一无二,它与陆家嘴的城市天际线相映成景,又与外滩隔江相望,在让·努维尔看来,“它既是观看之所,也是被观看的对象。”他期待镜厅在白天作为艺术装置或表演发生的场所,在夜晚作为播放影像的空间,成为21世纪艺术的发生场所,也成为城市事件的发生之地。他以白色大理石标示出艺术的“领地”,与周边金融属性的街区作出区隔,同时也与周边环境紧密融合。

“阿布扎比卢浮宫无法被复制到上海,浦东美术馆也不能搬去巴黎塞纳河边,”让·努维尔事务所亚洲事务总监官丽达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这是对于地域文化的关注和尊重,我们没有固定的风格,但我们有想要坚持的态度,就是对当地文化和人的尊重。”

她回忆自己进入让·努维尔事务所遇到的第一个项目是中国国家美术馆。让·努维尔邀请了在法国很重要的几位汉学家和艺术家,通过与他们的对话建构自己对中国文化的理解,最终受石涛“一画论”的启发,以“天下一画”这一简洁有力的一笔去诠释几千年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和包罗万象。“每一次都是全新的探索,他常说,建筑师在回答每一个新项目的提问之初都是无知的,所以需要去倾听、对话和理解,像寻找那缺失的最后一片拼图一样寻找最契合的建筑答案。”

光的魔术师的理想

让·努维尔被称为“光的魔术师”。在他的作品中,对于光线的操纵以及透明、不透明层的处理是反复出现的主题。早在1987年的阿拉伯世界研究中心,我们就能看到这一点。

1989年,让·努维尔在巴黎拉德芳斯地区设计了一座“无尽塔”,它位于新凯旋门旁边,如果建成,将会成为当时的“欧洲第一高楼”。那不是一座寻常的摩天楼,而是带着哲思与诗意,建筑的表皮在向上伸展的过程中不断改变材料——从花岗岩到铝。从不锈钢到玻璃,直至趋向无限透明。

官丽达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在巴黎建造起这样一座无尽之塔,与埃菲尔铁塔永久地对视和对话,这是一种难以抵御的诱惑。努维尔赢得了竞赛,带着团队以巨大的热情投入其中。然而梦想终究被现实击碎,业主因为经济危机出让了土地,也使让·努维尔的公司蒙受了巨大的经济损失。”

那些已经建成的地标性建筑,或许成为了镌刻在这个世界的建筑师的勋章,而那些未曾建成的设计,将会成为建筑师的精神遗产。在展览的“显露”篇章,我们看到这座“无尽塔”以玻璃蚀刻的形式留存了下来。

对于一位“因地制宜”的建筑师来说,无尽塔的理想无法再实现了,但这种建筑设计的非物质化的倾向,出现在其后多个设计作品中,令其建筑常常显得空灵又诗意。

有趣的是,展览还还原了让·努维尔事务所(Atelier Jean Nouvel)位于法国巴黎的工作室。现场设有16台电脑,电脑内存储着数百个让·努维尔的过往建筑与设计项目档案。每一位观众都可以切身体验让·努维尔与其同事的工作环境,深入探索事务所的创作过程与成果。

让·努维尔于2008年6月获颁普利兹克奖,仅仅3个月之后,雷曼兄弟公司宣告破产,引发了全球性的金融危机,也触发了席卷半个地球的建筑业变革。某些评论者将让·努维尔称为一个无法复制的资本繁荣时期的最后一位普利兹克奖得主。从业50年来,让·努维尔经历了世界经济的起伏,但他始终以艺术家精益求精的精神,享受着创作的愉悦,怀抱着设计地标建筑的雄心。

“我们希望每一次都能留下一个作品,”官丽达表示,“如果对于建筑师而言,建造变得更难,对于业主而言,建造成为需要掂量的事情,价值和意义会更加凸显。当机会变得更少,可能反而会督促我们更多地去思考,如何让建筑成为更持久和更有灵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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