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精算模型失灵、保费暴涨：极端天气如何影响全球巨灾保险？

从西欧剧烈的气温震荡到席卷全球的厄尔尼诺现象，极端气候的频发正给世界经济和保险行业带来新的考验。

本月，日本气象厅宣布太平洋已确立厄尔尼诺状态，而欧盟哥白尼气候变化服务局的数据则显示，全球5月气温已创下有记录以来的历史第二高位。在西欧，短短十天内从寒潮跨越到强热浪的剧烈气温震荡，导致西班牙录得了有监测以来最高的热浪致死人数。

美国达特茅斯学院的研究估计，1997~1998年的厄尔尼诺事件在随后的五年内使全球国内生产总值蒸发了5.7万亿美元。瑞士再保险则预测，如果长期趋势不变，今年全球因灾害导致的保险损失可能高达1480亿美元，而在峰值损失年份，这一数字可能攀升至3200亿美元。

达信（Marsh）中国区首席执行官兼总经理李铭接受第一财经记者采访时表示，许多自然灾害造成的损失正在以过去意想不到的方式发生。在他看来，支撑巨灾保险的风险地图和精算模型还未能够为这种气候风险充分定价，相关风险仍被“远远低估”，许多风险模型和地图都需要重新规划与设计。

风险版图需要重画

根据世界气象组织（WMO）和美国气候预测中心的评估，今年夏天爆发厄尔尼诺事件的概率高达80%，且有接近七成的概率演变成“超级厄尔尼诺”。这一气象异动的影响绝非均衡分布，它在推高澳大利亚和亚洲部分地区野火风险的同时，也在加剧美洲和东非的洪涝隐患。

极端天气的发生不仅危及农渔业，也已波及全球经济最前沿的产业。苏黎世保险公司国际建筑业务负责人麦克布赖德（Patrick McBride）称，在过去三年中，极端天气已占到该公司美国数据中心建造险理赔额的三分之一。气候风险分析公司First Street也发现，全球近八成的数据中心正面临着由洪水、强风和野火带来的日益加剧的急性气候灾害风险。

与此同时，保险公司并未对这种新趋势充分反应。根据英国金融机构TheCityUK与达信保险经纪公司的一份联合报告，传统的精算方法是建立在“每年的潜在损失概率大致稳定”这一假设之上的，但随着气候灾害的加剧，这一假设正变得越来越不可靠，这也削弱了保险公司对未来预期损失进行建模的信心。报告同时警告，这种方法论层面的不确定性，正在让保险公司对损失风险的定价变得越发困难，并导致全球保障缺口持续扩大。

这种压力已经体现在实际损失数据中。根据欧洲气候适应相关智库Repath的数据，由于热浪影响，意大利在2025年面临大约119亿欧元的气候损失，到2029年这一数字将上升至342亿欧元；2020至2023年间，欧洲年均与气候相关的损失达到445亿欧元，是此前十年均值的2.5倍。

李铭观察到了类似的趋势。他表示，由于极端天气的发生区域及强度都在变化，保险业在设计防范措施和应对手段时，必须增加许多新的考量。“可能过去很多不需要考虑台风和洪水的地区，现在必须纳入相关的规划和防护设计，”他说，“随着模型推算出的风险因子不断上升，保费的对价也需要进行相应的提升。这都是由于物理世界发生的变化，对我们整个业务本身带来的相应调整。”

他以中国南北方电网设计为例称，南方省份历经多次台风正面袭击后，已针对性强化了输电线路的防护设计，而北方一些地区历史上习惯应对的是低温与降雪，对台风引发的强降雨缺乏预案，目前也开始着手补强此前未曾规划的防护措施。

显著的保障缺口

瑞士再保险研究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自然灾害经济损失总计2200亿美元，其中约49%获得保险覆盖，这是有记录以来的最高占比。该机构称，这一数字很大程度上是被美国这类保险渗透率较高的市场拉高的。在新兴市场，80%至90%的巨灾损失仍未获得保险保障。

不过，即便在发达经济体，针对低频率、高损失强度的灾害，保障缺口依然显著。欧洲监管机构欧洲保险和职业养老金监管局（EIOPA）的统计显示，在1980年至2024年期间，欧洲因极端事件造成的损失中只有约四分之一获得了保险覆盖。随着气候变化加剧热浪、洪水、风暴和野火，民众面临着日益上升的物理气候风险敞口。结果是，未来几年许多人可能面临更高的保险保费，或者必须自己承担更大份额的灾害相关成本。2025年的Eurobarometer调查显示，仅有17%的欧洲受访者持有任何形式的自然灾害财产保险。

Repath的报告也发现，高温带来的“保障缺口”比洪灾更为严重。在整个欧洲，热浪这类气象事件造成的损失中只有不到15%获得了保险覆盖，低于洪灾的25%。同时，目前保险市场正在从暴露于高温风险的地区撤离。据报道，受到极端高温引发的野火影响，地中海地区的一家基础设施运营商正与监管机构就缓解风险的资本支出进行谈判，讨论是否可以将气候韧性投资纳入受监管的资本支出，并获得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的补偿。

李铭认为，相关缺口与承保能力关系不大，更多源于一些市场仍将保险视为一项可选成本，而非财务对冲工具。“保险作为一种风险分散和补偿的机制，在亚洲市场，很多企业和个人依然觉得它是一项纯成本，”他说，而发达经济体可能认为这是花一个相对较低的成本去锁定未来的风险。

另一个被较少讨论、但同样存在巨大缺口的领域，是间接损失保障。据李铭援引的行业测算，灾害造成的每1美元直接财产损失，平均会带来约10美元的间接损失，包括利润损失、营业中断和供应链中断。“整个商业社会对间接损失的认知是严重不足的，”他说，“大家都习惯于购买财产保险，但是财产保险之后的利润损失险，其保险覆盖率要比财产险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