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胀正在“吞噬”日本老年人养老金

6月5日，日本8家主要媒体公布了5月份的民意调查结果，关于高市内阁的支持率，除时事通讯社以外，其他7家均比上月下降，其中5家（共同通讯社、朝日新闻社、读卖新闻社、每日新闻社、日本经济新闻社）结果为该内阁成立以来最低。特别是作为高市内阁支持盘“异军突起”的年轻选民，自3月份以来开始“军心动摇”。

以每日新闻社的民调结果为例，18~29岁年轻选民支持率由去年10月至今年2月的76%高位跌至此次的45%，首次跌破50%，主要原因是对高物价不满，转而批评高市政府的物价对策。

再看支持率稳定盘的65岁以上老年人选民，民调结果显示，其支持率降至46%，不支持率升至43%，高于其他年龄段选民。

对持续高企的物价以及政府物价对策的不满，是此次民调支持率普遍下降的一个共同原因。物价及其对策已经成为日本社会的众矢之的，且不乏对于物价持续高企正在恶化通货膨胀的担忧情绪。

关于日本物价上涨的原因、幅度、范围等，多有报道与评说，本文通过探讨物价持续高企对于日本老年人的家庭生计、养老金以及养老资产的影响，折射物价平稳对于老龄化严重的日本社会之重要。

日本官方数据显示，3月消费者物价指数较上年上升1.5%，剔除生鲜食品后的上升指数为1.8%、剔除生鲜食品和能源后的上升指数为2.4%。特别是与日常生活紧密相关的商品价格步步攀高。

日本帝国数据库公司最新调查结果显示，今年仅上半年涨价的饮食类商品种类就已经突破1万种，连续5年超过1万种，如果以此势头发展，今年有可能突破2万种。

看似每种商品涨幅不大，但生活所需商品合计起来，家庭整体支出的负担不小。如果要维持原有的生活水平，日常支出势必“细水长流”地外溢。

日本《读卖新闻》6月10日报道，一位退休人士接受采访时表示，一想到老后的经济生活就会感到很不安，道出了日本老年人对高物价及其对家庭生计影响的恐惧与担忧。

虽然本年度日本的养老金修订后呈正增长，但依然落后于物价上涨率，实际在贬值。

据日本总务省“家计调查报告—家计收支编2025年平均结果之概要”，在职期间月平均收入为25.4395万日元者，退休后每月领取的社保金（养老金）为22.8614万日元，而每月消费支出（省略支出细目）却达到26.3979万日元。据此，每月要溢出4.2434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7726元）的赤字。

虽然这是平均值，不是每个老年人家庭都处于这样状态。但是，因通胀溢出的家庭支出赤字，无论是社保金平均值以上的家庭，还是以下的家庭，每月或多或少都会生出几万日元不等的赤字。

另外，退休后的家庭支出与在职时有所不同，简单说，在职时的支出基本有定数，退休后则不同，例如老年医疗护理费用、家电老化维修费用、旅游、兴趣学习、亲友交往、红白事应酬等都无确定性，每月支出比在职期间只多不少，这也是溢出赤字的另一原因。

退休后的老年人仅靠养老金难以维持日常生活费用以及应付不确定性支出，溢出的赤字只能靠储蓄填补。日本老年社会普遍认为“30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1266360元）的储蓄”可保老后无忧。

日本金融经济教育推进机构“关于家计金融行动的舆论调查2025年”结果显示，60岁以上的二人家庭持有的储蓄（金融资产保有额，不包括用于日常支出的普通存款）平均为2683万日元，持有3000万日元以上的家庭仅占27.2%。还有12.8%的受访者则回答“非保有金融资产”，再加上4.7%的受访者不足10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42212元），那么有17%的家庭几乎不具足贴补老后生活所需的储蓄。也就是说，大约6个家庭中就有1个家庭在没有充足储蓄的状态下进入老后生活，他们没有足够的经济能力消化通胀造成的家庭支出赤字。

若家庭支出赤字状态长期持续下去，老年人家庭将高概率地面临这样的风险：以超出想象的基数消耗储蓄，进而降低甚至丧失未来家庭生计的宽裕度和自主性，不仅“储蓄寿命”缩短，所持资产也随物价上涨而贬值。

一方面，为了缓解老后家庭生计因通胀带来的压力，不少日本老年人选择在身体条件允许情况下继续工作。日本政府6月12日发布的“高龄社会白皮书”显示，有大约40%的老年人（65岁以上）“想从事受薪工作”。

调查结果还显示了日本、美国、德国、瑞典4国的65岁以上老年人的工作意向，回答“今后不愿意从事受薪工作”的，美国、德国、瑞典均在75%以上，日本仅为49.8%；回答“想从事受薪工作”的4国受访者中，日本为最高的39%，理由是“因为希望得到收入”。日本政府内阁府的解释为，“日本与其他国家相比，经济层面生活困难的高龄者比例高”。

另据日本“劳动政策研究机构”对60~69岁在职老年人的调查，经济原因（不得不赚）的占比达到76.4%。

另一方面，为了增强所持资产的“使用力”，延长“资产寿命”以增强支撑老后生计的可持续性，不少老年人一改单一储蓄的资产结构，转而投资诸如新NISA（小额投资免税制度）等金融理财产品。

日本是全世界老龄化比例最高的国家，据日本政府总务省的最新统计，截至2026年初，65岁以上的人口为3620万~3622万人，占总人口近三成。

占比近三分之一的老龄人口，占比近四分之三的老年人出来赚钱，每月2.4万日元的家庭支出赤字……这些数据足以说明日本老年人对于老后家庭生计和资产被通胀侵蚀的担忧，也说明抑制通胀、保障老年人安度晚年对于日本社会稳定发展之重要。

然而，日本政策好像依然拿不出有效对策。无论是央行加息，还是政府补贴，或是减税，这些政策和政府财力交织在一起，处于进退维谷、相互制约、相互拆台的悖论性交错之态。

仅以财政政策与抑制通胀为例，高市政府提出“负责任的积极财政”，旨在通过扩张性财政政策加速经济增长。但是，“积极财政”必将导致向市场投放的资金增加，结果是进一步加剧通胀。因此，舆论对此政策相悖而行甚是担忧，民众甚至质疑财政扩张能否真正做到经济增长与家庭生计相向而行。

（作者系法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