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自贸港如何破解发展瓶颈

当前，海南自贸港已进入全岛封关运作后的高质量发展关键期，全面肩负党中央、国务院赋予的制度型开放先行示范、服务金融强国建设、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重大国家使命。在取得显著成效的同时，海南仍面临深层瓶颈：政策优势突出，但突破性制度落地不足；营商环境持续优化，却与新加坡、迪拜等在跨境资金流动自由便利、法治规则国际接轨、全球资源配置能力等核心维度方面存在明显差距。究其根源，并非海南自贸港自身努力不足，而是适配自贸港封关运作的制度供给与传统在岸监管惯性之间的结构性矛盾。海南不缺普惠性优惠政策，缺的是打通关键堵点、对接国际高标准、具备全球竞争力的突破性制度安排。以离岸金融为核心抓手，构建与国际规则深度接轨的现代化金融生态，正是海南破解发展瓶颈、服务国家战略、实现高质量跃升的核心棋眼。

正视“政策不契合”这一根本阻力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海南自贸港拥有得天独厚的区位优势、党中央国务院赋予的最高战略定位以及《海南自由贸易港法》提供的坚实法治保障，这是自贸港建设的坚实根基与信心源泉。但同时必须直面，当前发展成效与中央战略期许、国际竞争要求、“十五五”规划目标仍有显著差距。

这种差距的核心阻力，并非海南干部的担当作为不足，而是自贸港急需的突破性政策供给不足、落地政策与自贸港实际需求适配性不强的两难困境。这也是海南自贸港金融开放未完成“十四五”发展任务的集中体现：EF账户（多功能自由贸易账户）功能不完善、本外币一体化未达预期、跨境资金自由便利化滞后、离岸金融生态构建迟缓、跨境资产管理规模偏小、法治体系与国际接轨不足等目标未按期实现，直接制约自贸港的开放能级提升。

以金融开放为例，EF账户体系建设取得重大突破，但仍受境内自贸账户属性束缚，沿用在岸监管框架，导致资金跨境调拨效率偏低、税收预期不稳、渗透额度刚性约束，与国际离岸业务自由进出、实时清算、规则透明的运作惯例严重不符。企业从香港划转资金至海南EF账户最长耗时5天，与新加坡、迪拜秒级清算，7×24小时运行形成巨大反差；问题不在账户工具本身，而在监管规则、审核流程、制度设计未真正适配自贸港定位，本质是赛道国际化、规则本土化的制度悖论。

因此，必须形成高度共识：海南自贸港高质量发展的关键，已从争取支持政策转向构建制度高地，必须紧扣“十五五”规划要求，从立法底层逻辑到监管执行细节进行系统性重塑，打造契合封关运作、对接国际规则、以自由便利为核心的现代化制度体系，全面补齐“十四五”未完成任务短板，为国家高水平开放探路先行。

离岸金融是必须打赢的关键战役

离岸金融是海南自贸港金融开放纲举目张的“牛鼻子”。有人疑惑：海南自贸港已有EF账户，为何还要大力发展离岸金融？这实际上是混淆了工具与生态的本质区别。

离岸金融的核心，是构建在法治、税制、监管上与在岸体系明确制度分野的国际化金融生态区，是制度隔离而非地理隔离。对标新加坡ACU账户体系，其不只是账户工具，更是资金自由划转、税收稳定明确、争端解决国际化、监管透明可预期的一整套营商环境，这正是全球资本、机构、人才集聚的核心竞争力。对海南而言，离岸金融具有三重不可替代的国家战略意义。

第一，它是应对国际竞争、吸引全球高端资源的“破局之匙”。全球资本最看重制度可预测性与资金自由度。海南若始终套用在岸监管逻辑、税收预期不明、资金流转不畅，即便硬件完善，也难以集聚跨国公司财资中心、全球资管机构、家族办公室。海南绝不能只做境内资金的中转站，而要立志成为全球财富管理集聚地。必须对标新加坡等地，在不侵蚀国家税基前提下，对真实离岸业务免征增值税、资本利得税、印花税，同时向全球明确宣告：海南离岸金融规则国际化、税负稳定接轨国际、监管透明可预期，打造全球资本避风港与价值高地。

第二，它是服务贸易提质升级、培育新质生产力的“倍增之器”。金融服务是服务贸易的重要组成部分，离岸金融服务更是海南自贸港服务贸易开放创新的核心载体，海南自贸港未来发展的关键在于服务贸易的高质量发展；而服务贸易具有高频交易、轻资产运营、无形化交付的鲜明特征，与传统货物贸易所依赖的结算逻辑、审核标准、融资模式难以兼容、完全不适配。只有依托离岸金融体系提供跨境自由结算、无因性融资、信用化服务等国际化金融安排，才能真正支撑服务贸易做大做强、引领自贸港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海南自贸港必须依托离岸金融生态，全面推广无因性融资，凭交易凭证与信用即可融资，摆脱抵押物与繁琐审核依赖；构建全链条跨境结算与投融资服务体系，为服务贸易、数字经济、海洋经济、科创企业注入金融活水。唯有离岸金融成熟的信用体系、法律框架、风险对冲工具落地应用，才能推动产业结构质变，落实好“十五五”服务贸易创新发展战略。

第三，它是服务金融强国、推进人民币国际化的“安全通道”。有人将离岸金融与金融风险混为一谈，这是严重认知误区。1997年香港金融风暴缘于国际游资攻击联系汇率，与离岸金融无直接因果；香港正是凭借独立透明、国际化离岸金融体系，成为人民币国际化防火墙与试验田。当前CRS、全球最低税率15%、三反规则全面实施，离岸金融已高度透明、风险完全可控。海南要防范的不是离岸金融，而是不规范、不隔离、不审慎的金融活动。构建制度隔离清晰、穿透监管有力、国际规则接轨的离岸金融体系，恰恰能为人民币国际化打造安全可控的桥头堡，成为金融强国建设核心承载地。

编制“自贸港发展指数”的战略深意

强大的金融服务是海南硬实力的脊梁，编制并年度发布“海南自贸港高质量发展指数”、固定在博鳌亚洲论坛权威发布，则是自贸港软实力的灵魂，是对接国际话语体系、稳定全球预期、彰显开放决心的战略举措。

国际社会看待海南自贸港的开放，既听海南的言，更观海南的行，这需要一种可量化、可视化、国际通用的评价标尺。海南应自我加压、对标国际，从制度型开放度、资金便利度、国际竞争力、风险防控力、外资集聚度、服务贸易赋能度等核心维度，构建科学权威、国际认可的高质量发展指数体系。

这一举措对内是指挥棒与体检表：将“十五五”规划宏大目标分解为可衡量、可追踪、可考核的具体指标，倒逼各部门聚焦高质量发展，系统性补齐“十四五”短板；对外是定心丸与风向标：在博鳌亚洲论坛这一全球平台发布指数，用客观数据向世界展示中国高水平开放的海南实践，增强国际社会对我国改革开放的信心，对冲政策不确定性杂音。高层发声+指数发布形成双重权威信号，是高效、可信的全球招商方法，牢牢锁定全球资本目光，彰显海南引领新时代对外开放的坚定决心。

拿出敢于突破的胆魄与智慧

要实现上述蓝图，必须敢为天下先，建议中央更大赋权、更强支持，全面落实党中央、国务院赋予海南自贸港的改革自主权。

一是在立法权上寻求实质性突破。建议中央授予海南省人大更完整、更适配自贸港的立法权，围绕离岸金融、数据跨境、账户体系、国际商事等关键领域，制定契合发展需求、对接国际规则、兼顾发展与安全的专项法规，从法治根源破除制度束缚，为“十五五”规划落地提供坚实法治保障。

二是在关键政策上获得精准赋权。在风险可控、守住底线的前提下，允许海南停用不适配跨境业务的在岸监管文件，允许EF账户存贷款定价与国际接轨，赋予海南离岸税收自主裁量权，支持海南自主探索制度创新。中央各部门充分认可海南依法制定的政策，真正做到“谁穿鞋、谁知道哪里夹脚”，激发自贸港内生动力。

三是建立健全创新容错免责机制。坚决落实鼓励创新、包容审慎监管导向，对离岸金融、服务贸易、账户创新等领域非主观故意、非牟取不当利益、后果轻微、及时整改的创新试错，坚持宽严相济、审慎处罚，杜绝一刀切问责，保护市场主体创新活力，让创新从盆景变为苗圃，最终长成广袤森林，营造适配制度型开放的一流生态。

（作者系上海金融业联合会特聘专家、离岸金融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