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缘巧合”为什么是创新的关键？

在城镇化发展与产业技术革新的双重浪潮下，我国城市如何走出属于自己的创新经济发展之路？《大创智实验：从硅谷模式到创新栖息地的治理变革》作者通过对硅谷、波士顿128公路区等全球创新标杆以及上海杨浦大创智地区创新实践的大量案例研究，指出传统“商业生态系统“理论已经无法应对当代创新治理的复杂挑战，而是需要构建“创新栖息地”新模式，从而兼顾经济效率与社会价值。以下节选自书中第七章。

青霉素、可口可乐、便利贴、微波炉、X射线、杰克逊·波洛克的滴画、披头士乐队的歌曲《昨天》、阿基米德泡澡时悟出来的浮力原理……如果要从中找出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它们都是机缘巧合的产物。

波斯传说中有一则关于“三个锡兰王子”（The Three Princes of Serendip）的故事。故事中的三位王子在游历世界的旅途中常有无心之遇、意外惊喜和偶然发现。1754年，英国人沃波尔（Horace Walpole）把这个故事介绍到欧洲，并创造了一个新词“serendipity”（机缘巧合），用来指代随机、偶然、意外发现的幸运。

策展机缘巧合是让创新栖息地长久保持活力的一个关键元素。创新过程中，许多关键性的创意并非事前规划，而是在机缘巧合的碰撞中被创造出来的。而策展的思维和有组织的设计活动能助推创造出的新产品被人们接受。

创造中的机缘巧合

进入人工智能（机器智能）时代，机缘巧合对创造活动的贡献价值陡然显现。一方面，凡是能通过概率计算和逻辑推演完成的认知活动，终将被机器智能替代；另一方面，人类愈加欣赏意想不到的创造所带来的独特价值，即便它会很快被人工智能模仿，并被大宗商品化。当逻辑推理、记忆和演算能力方面远超过人类智能的通用机器智能已经出现，暂时还属于人类感知优势范围内的机缘巧合就愈加成为人类存在意义的证明。

利用机缘巧合要做到两点：一是有机缘。它来自外部环境，是偶然随机事件，能激发跨界联想。二是能巧合。巧合需要机智（sagacity），它因人或组织而异。社会学家默顿（Robert Merton）和巴伯（Elinor Barber）把机缘巧合在创造活动中的作用概括为以下四种形态。

1. 歪打正着。为解决一个目标问题，研究出一种方法，却发现它能解决新问题，例如3M公司在研究强力胶水时意外发明了便利贴。

2. 殊途同归。一个既定问题的解决方案，可以作为解决完全不同领域问题的路径。例如，微波炉中的磁控管原本是用于军用雷达设备的。

3. 无心插柳。不是刻意的探索活动，却给公认的难题带来意想不到的解决方案。例如，科学家分析宇宙射线时，却意外发现高温超导材料的特征。

4. 无用之用。本来是意外发现的思考方法，暂时虽无用，却成为未来问题的解决之道。例如，业余数学家费马（Pierre de Fermat）在1637年闲来无事提出的“费马大定理”经过了三百多年才真正得到证明，随之刺激了一系列新理论的产生，包括椭圆曲线加密法。

总之，机缘巧合在新老问题和新旧答案之间发生着奇妙的作用。这是机器智能尚不能及之处。

研究创业的学者桑特斯（Jose Santos）和威廉姆斯（Peter Williamson）把机缘巧合的重要性上升到认识论的高度。因为创业机遇有一部分属“无知无识”（unknown unknowns）的范畴，任何根据已知旧识而设计的有计划、有预谋、有目标的探索活动都不能突破“无知无识”的边界。它在逻辑上是如此，在实践中也是这样。这也解释了为何像英特尔和柯达这样的大企业对战略相当固执，无法复制超越者的战略。

许多城市管理者在反思，为何高科技企业“六小龙”出现在杭州，而不是本城。催化机缘巧合的环境是重点。简言之，把握好机缘巧合，才可能产生有重大战略突破的创新。

那么，我们是否能够有意地复制机缘巧合？剑桥大学的荣德（Mark de Rond）认为，复制的，就是伪因缘（pseudo serendipity）。伪因缘与自然因缘的区别在于背后的意图，因为后者没有先设定的意图。

经过研究，我们认为，意外而非刻意的成分是机缘巧合的神奇灵性所在。保持原初的意外是机缘巧合的价值核心。但它并不排除对机缘巧合的管理。机缘巧合的另外一个关键因素是社会关系环境（发生情境）。我们可以通过制造丰富、多元、积极的发生情境，催化机缘巧合。发明家凯特林（Charles Kettering）坚信，只要有发生情境，坚持捣鼓，机缘巧合就会出现。

机缘巧合的ASSET模式

我们的研究表明，有利于机缘巧合的发生情境有下面五种特征。针对这些特征设计发生情境，催化机缘巧合是可行的。

第一，发生情境要包含不同业务、知识背景和技能的组织与个人。有“可供性”（affordance），才有发生高差异度的随机事件的可能性。发生情境中的变量方差越高，制造差异化创新的可能性越大。

第二，发生情境要有各式各样的社会交往、思想碰撞的设计。“社会碰撞”（social encounter）不能仅仅局限于本行业的社交。松弛的、无强烈目的性的、看似杂乱无章的随机社会碰撞能带来特殊效果。精神放松时，人们更容易感知到平时被自己忽略的、奇异的外部刺激。

第三，发生情境要提供有质量的筛选功能，它是一种“筛选策展”（selective curation）。对创造者个人而言，他们往往都自带筛选能力，这是他们能够把机缘巧合带来的机会延展至具体产品的能力的一部分。不过，如果希望发生情境中的群体也具备少数个体的类似能力，我们就需要移植、嫁接筛选能力，使其进入发生情境。这样的筛选也是一个策展过程，它有意识地编排重组来自不同领域的资源，框选出值得继续投资的项目。第四，发生情境要积极鼓励参与者去利用涌现出来的新机会。得到有效“利用”（exploit）是机会从“襁褓中的婴儿”发展成为“能独立行走的儿童”的必要条件。新机会有生命力，却幼稚羸弱。在被利用的过程中，它包含的可能性才逐渐实现，其中的价值才逐渐具象化，直至形成一种雏形产品。

第五，发生情境要支持创新产品商业化“转换”（transform），这样才能完成从一个受启发的主意到一个有价值的商品的完整过程。转换机制的重点在于展示商业化可行性，这需要具备基本的商业模式成分：市场定位、价值、流程活动、所需资源。到这一步，发生情境的催化功能就完善了。接下来，商品就能够进入企业规模化运营阶段。

自从机缘巧合在创造过程中的作用被广泛认可后，许多组织都致力于设计能刺激机缘巧合的发生情境。比较经典的案例有两个。第一个案例是英国的“懵懂（Punchdrunk）演出公司推出的一系列沉浸式戏剧演出。从剧场、道具、剧本、对白到现场演出都不是完全固定的，观众可以穿梭在整个剧场的表演过程中，参与演出。如此，观众也是演员，专业演员则需要临场应对，随机发挥。他们的许多剧目都获得了大奖。另一个案例是“芝加哥 1871”（Chicago 1871）创意工坊。历史上的1871年，芝加哥发生的大火几乎烧光了整个城区。有感于此，创意工坊将一整幢大楼划分为一个个充满创意元素的展示间。其设计理念是提供一个创意的道场，让创造发生。从2012年到现在，创意工坊整体设计经历多次重大转变，唯一不变的是坚持用发生情境催生机缘巧合的设计思想。创意工坊也取其意，表达凤凰涅槃的再生精神。实践证明，发生情境的策略是可行的。

总之，发生情境包括五个元素：可供性、社会碰撞、筛选策展、利用和转换。取其英文开头字母，就是ASSET模式。研究表明，机缘巧合可以是一种组织能力，催生它的发生情境就是相匹配的资产（asset）。

(本文节选自《大创智实验：从硅谷模式到创新栖息地的治理变革》，作者鲍勇剑为加拿大莱桥大学迪隆商学院终身教授，杨苓为上海市杨浦云计算创新基地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何明璐为复旦大学管理学院商业文明和共同体研究所项目主管)